尤斯蒂娅冷冷扫了眼分三路而来的冒险者。
为什么要趟这趟浑水呢？
她根本没来得及思考，回过神来，身子已经自动挡在了露米娜的面前。
自己手中只有半块碎砖，而那三个家伙手中...却是如假包换的短刀。
喂喂喂，这可不妙啊。
尤斯蒂娅用余光瞥了一眼露米娜。
露米娜眉头紧蹙，紧咬着唇，神情仓皇，伸出手却又飞快缩回。
她在害怕。
“露米娜，到这边来。”
迪克嗤笑一声，拎起短刀，示威似的进了一步。露米娜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快点啊，愣着干啥呢？”
“识相点！”
见露米娜退缩，三人更加变本加厉。
为首的迪克嚣张越过尤斯蒂娅，径直伸手抓向露米娜的肩膀。尤斯蒂娅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她毫不留情，一记凌厉的手刀便砸向了迪克的手腕。
嘭。
半块碎砖正中迪克的腕骨，他一声惨叫，那只手瞬间如同死蛇一般垂落下来。
可他的惨叫也仅此一声，还没等他反应，剩下的小半截碎砖便强硬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紧随其后的又是一记截腿，直直踹中他的膝盖。
原本高大的冒险团长瞬间矮了半截。
迪克眼中的邪祟飞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恐惧。
他仰起头，只见一双冰冷如铁的紫眸。
“别碰她。”
娇软清冷的少女嗓音，在迪克耳中却犹如丧钟。
他毫不怀疑眼前的少女杀死自己就像碾碎一只蚂蚁。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无生气的铁石。迪克自诩也是有资历的冒险团长，可他从未在任何人或魔物身上看到这种眼神。
她简直就是个傀儡，杀人的傀儡。
“是...”
他只得顺从。
可饶是他如此答应，少女却依然从地上踢起了他掉落的短刀，一刀掷进了他的大腿。他忍痛伸手想要去拔，却被一双木底拖鞋连着手踩住了刀柄。
刀刺得更深了。
“阁下，我已经...投降了，按照冒险者公约——”
迪克的额角直冒冷汗，剧烈的疼痛正侵蚀着他的心智。
“冒险者公约第十四条，冒险者间不得对放下武器之人进行攻击，对吗？”
尤斯蒂娅一声冷笑，脚踩的力道更大了些。这场面震得另外两人呆怔在原地，露米娜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是选择了沉默，扯了扯尤斯蒂娅的裙角。
“你这不是清楚冒险者公约的条款吗？”
“阁下...什么意思？”
“你难道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吗？”
话一出口，迪克便知道了眼前少女的来历。
她就是传闻中来到夜之堡的那个冒险者协会调查员。
哈吉森大概也是着了她的道。
“害了多少人？”
迪克越是沉默，刀便刺入得越深。
“两...两个...”
“两个？”
尤斯蒂娅低低地重复，唇角微勾，踩住刀柄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真的就两个，我没胆子，都是哈吉森——”
迪克痛苦地冷哼，视线里那双紫瞳冰冷，如同死神的镰刀，随时会收割他的灵魂。
“她们在哪？”
“一个在旅店，我们，我们没把她怎么样，就是...另一个...”
“在哪。”
“在四号地宫的第二层，靠近出口的宝藏陷阱。”
说完，迪克耸紧的肩忽然垮了下来，整个人在一瞬间泄了气。
“公约你倒记得很熟。”
尤斯蒂娅垂眸，扫了眼面如死灰的冒险团长，向前微微倾身，凑到了迪克的耳边。
“可你们在做这些事时候...可曾有一刻想起过公约？”
尤斯蒂娅语气清冷，凑近时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紫藤香，但迪克却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
迪克哑口无言。
“闭嘴吧。”
尤斯蒂娅脚尖轻旋，忽然发力。
噗——
短刀贯穿了迪克的大腿，敲在石板上发出叮当一响。
尤斯蒂娅侧过身，目光再度转向露米娜。
先前还神采奕奕的小神官，此刻正紧攥着自己的衣角，低着头一言不发。
眼前的画面太有冲击力了。
方才还温温柔柔听她絮叨的少女，此刻正执行一场裁决。
一场替神降下的裁决，对象是混迹人间的恶魔。
是她曾信赖的队友。
少女与迪克的对话，露米娜听得真切。
旅店里被他们糟践的人...是艾莉。
那个从遥远北境而来，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吐露乡音的单纯女孩，此刻...是什么境遇呢？
死在地宫里的是见过两面的阿黛琳，作为魔法师，她是小镇里走出的天赋平平的努力家。迪克他们说她死于宝藏陷阱，可现实呢？她在遇害以前又到底承受了什么呢？
还有她自己。过了今天，她又会在哪一天的那一刻成为所谓“队友”们的盘中餐呢？
露米娜不敢去想。此刻她只想去看看旅店里的艾莉，去地宫为阿黛琳的墓献上一支鲜花。
至于眼前的少女...
露米娜的目光飘向清瘦的侧影，却意外与那双淡紫色的眸子撞个满怀。
那双眼似曾见过。
“还不滚？”
少女的嗓音从夜风中传来，卡迪加和莱昂慌忙托起迪克，他们头也不敢回，径直消失在了来时的小巷中。
“你回不去了吧？”
尤斯蒂娅转身，朝着露米娜轻轻一笑。
“看起来是这样。”
露米娜苦笑着，按照这副架势，她怎么样也不可能再在迪克冒险团里待了。
更何况她也绝不会与那帮家伙为伍。
但是在此之前...她想要去看看艾莉。
如果可以的话就带她走。
“你在担心他们说的，旅店里那个女孩子？”
尤斯蒂娅一眼看穿了露米娜的忧虑。
“是...”
露米娜也不隐瞒。
“我会帮你带走她的，无论生死。”
尤斯蒂娅说得轻飘飘的，可露米娜却一点也不怀疑她真的能说到做到。
尤斯蒂娅轻瞟一眼头顶盘旋的魔法拟制出的“猎鹰”，心里清楚，那个最爱窥视别人的老登，此刻正注视着自己。
想必他通过猎鹰听见以后会当个事办的，他一向有求必应。
“谢谢你...你果然是个好人。”
“好人...”
尤斯蒂娅苦笑一声，怎么直到现在，这个小神官还把她当成“好人”。
怪离谱的。
“对了，你有的住吗？”
尤斯蒂娅忽然想起一个此刻格外重要的问题。
“我换个旅店就是了。”
“嗯，那再见，晚安。”
尤斯蒂娅伸了伸懒腰，向露米娜挥了挥手。
她该回去了。
她与她的萍水相逢也该到此为止了。
“晚安。”
露米娜目送着尤斯蒂娅转身，裙摆在夜风里飘摇，一双素白小腿摇摇晃晃，木质鞋底敲击石板吧嗒吧嗒的响。
她将这道背影牢牢镌刻在眼中。
“对了，你的名字——”
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露米娜用手在唇边拢成一圈，尽量让声音在夜风中传得更远一些。
尤斯蒂娅的脚步顿了片刻。
“尤斯蒂娅。”
少女清冷的嗓音从风中飘来。
尤斯蒂娅。
露米娜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尤斯蒂娅小姐，我们...还会再见吗？
就像方才这般萍水相逢。
露米娜转身，朝着尤斯蒂娅相反的方向走去。
尤斯蒂娅却望着猎鹰高飞远去的方向，意外陷入了沉思。
她又有事情要想了。
今晚，或许是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