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如雪是被饿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硬板床硌醒的,然后才发现自己饿了。
她睁开眼睛,入眼的是那根熟悉的横梁,歪歪斜斜的木头,上面还挂着一蜘蛛网,蜘蛛早就跑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网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又是一个被穷死的早晨。”
莫如雪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说出了这句充满哲理的话。
她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再赖一会儿,然后"咚"的一声,胯骨直接撞在了硬板床的边沿上。
“嘶——”
莫如雪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
这破床!这破床!这破床!
她在心里把这张床骂了八百遍,然后揉着胯骨艰难地坐了起来。
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像是一夜之间被人拆了又装回去似的,没有一个地方是舒服的。
上辈子在地球,她好歹也睡过席梦思。穿越成天魔在混沌里游了五十年,那好歹是虚无的,没有物理伤害。结果夺舍了这具身体之后,每天晚上都要跟一块木板做斗争。
这叫什么修行?这叫受刑!
莫如雪揉着酸痛的脖子,四处张望了一下。
屋里没人。
林皓不在。
“又去种地了?”
莫如雪皱了皱眉,透过墙缝射进来的晨光,她能看到屋后的那一亩灵米地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弯着腰除草。
清晨的阳光洒在林皓身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动作不紧不慢,一锄一拔,节奏稳得像是在打太极。
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毫无攻击性的笑容,好像种地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事情。
莫如雪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
她真的理解不了。
真的。
上辈子在地球,她也是农村出来的孩子。小时候跟着爹妈下地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即使是后来有了机械化,但有时候也是需要人工浇地、施肥。
那叫一个苦!
所以她拼了命地读书、考学、进城打工,就是为了远离那片该死的土地。
结果穿越到修仙世界,遇到一个修士,一个货真价实的修士居然最喜欢种地?!
你说你一个练气三层的修士,虽然修为低了点,但好歹体内有灵气加持啊!
练气前三层灵气确实稀薄,也没什么法术神通可用,但只要有了灵气加持,身体素质就足以比肩一般的先天武者了。
力气比普通人大,速度比普通人快,耐力比普通人强。
这种人去当保镖不香吗?去给土豪看家护院不香吗?哪怕去当强盗,凭着这身修为也能混出点名堂来啊!
偏偏选了种地!
种地也就算了,还种得这么穷!
莫如雪环顾四周,越看越心酸。
这是她见过的最穷的练气修士,没有之一。
墙角堆着的草药不值几个钱,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砍人都费劲,衣柜里只有三件衣裳,两件短褂一条长裤,全是粗布的,洗得跟砂纸似的。
灶台上只有一口缺了角的铁锅和一把木勺,米缸里的灵米倒是不少,但灵米这玩意儿又不值钱……
好吧,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很值钱的。
等等。
莫如雪的目光在米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恍然大悟。
“这家伙不会就为了种灵米而种灵米吧?”
也就是说,他种地不是为了赚钱,而是因为他真的、发自内心地、热爱种地?
莫如雪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这种人对种地的执念,比天魔对灵魂的执念还深。
“算了,不研究了。”
莫如雪摇了摇头,放弃了理解林皓这个奇葩。她伸了个懒腰,骨头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然后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朝灶台走去。
先做饭。
不对,她不会做饭。
那就等林皓回来做。
但肚子等不了啊。
莫如雪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
昨天在集市上吃了一路的糕点小吃,当时是吃爽了,但那些食物经过一夜的消化,早就消耗殆尽了。
果然,她这根基破碎的筑基身体也已经需要从外面补充能量了。
但靠吸引的这点灵气根本不足以维持她肉身的生存。
她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先喝口粥垫垫吧……”
莫如雪叹了口气,揭开灶台上的锅盖。
一锅白粥。
还是凉的。
显然是林皓一大早起来熬的,熬完就出去种地了,也没喊她起来吃。
莫如雪看着那锅寡淡的白粥,面无表情。
没味道。
没味道的白粥。
没味道的、凉的白粥。
她拿起木勺搅了搅,粥稀得能照出人影来,几粒灵米孤零零地沉在锅底,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挣扎的幸存者。
“这叫粥?这叫米汤都抬举了!”
莫如雪在心里疯狂吐槽,她上辈子在地球喝的最稀的粥都比这浓,好歹人家还放点碱,有点粘稠度。
林皓这粥,简直就是一碗热水里撒了几粒米,连"粥"这个字都不好意思用。
但没办法,饿啊。
莫如雪端起碗,呼噜呼噜灌了两碗凉白粥,没错,连热都不热,直接喝凉的。
不是她不想热,是灶台里的柴火早灭了,重新生火太麻烦,而且她也不会生火。
天魔在混沌虚无里游荡了五十年,什么都没学会,就更别说生火了。
喝完两碗凉粥,莫如雪把碗一放,打了个饱嗝。
不好吃,但好歹不饿了。
然后她开始四处翻找。
“昨天买的东西呢?”
莫如雪翻遍了桌子、柜子、灶台、床底下,甚至连墙角的草药堆都扒拉了一遍。
没有。
桂花糕呢?绿豆糕呢?蜜酥呢?糍粑呢?糖葫芦呢?烤红薯呢?蜜饯呢?
昨天大包小包买了一路,林皓两只手都不够用,下巴都顶着包裹了——那些东西呢?!
莫如雪的表情逐渐凝固。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林皓……不会忘带回来了吧?”
她回忆了一下昨晚的情况:林皓醒来后发现了尸体,然后抱着她跑路,一路上还绕了好几次路。
人在紧张逃跑的时候,确实很容易忘记身边的东西。
而且昨天那些包裹全在林皓身上,她被抱着什么都没拿。
如果林皓在慌乱中直接弃包跑路的话……
莫如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吃的!
她花了好多钱买的吃的!虽然不是她的钱。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些糕点真的很好吃啊!五十多年没吃过东西了,好不容易吃到了人间的美味,结果只吃了一半,另一半被丢在了路边?!
莫如雪的心在滴血。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
“林皓!”
她站在门口,冲着屋后的灵米地喊了一嗓子。
正在除草的林皓听到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莫如雪穿着那件露肩黑色长裙,头发乱糟糟的,光着脚站在门槛上,双手叉腰,表情不善,活像一个查岗的老板娘。
“莫姑娘,你醒了?”
林皓笑呵呵地站直身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粥熬好了,你喝了吗?”
“喝了。”莫如雪没好气地说道,“我问你,昨天买的东西呢?”
“啊?”
林皓愣了一下,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心虚。
就这个"啊"字,莫如雪什么都明白了。
她眯起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可怕:“林皓,昨天那些吃的,是不是被你丢在路上了?”
“我、我——”
林皓支支吾吾,脸涨得通红,“昨天情况紧急,我醒来之后看到那具尸体,就、就赶紧抱着你跑了,那些包裹……好像、好像确实……”
他低下了头,声音越来越小。
“……丢在树下了。”
莫如雪闭上了眼睛。
深呼吸。
再深呼吸。
桂花糕。
绿豆糕。
蜜酥。
糍粑。
糖葫芦。
烤红薯。
蜜饯。
全没了。
全都没了。
莫如雪睁开眼睛,看着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林皓,嘴角抽搐了一下。
“林皓。”
“嗯……”
“你知道那些东西花了多少钱吗?”
“……大概、一两白银?”
“一两白银,一千铜币。你种一亩灵米,能卖多少?”
“一个月大概三四两白银?”
莫如雪一项一项地给他算账,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做财务报告。
“也就是说,你昨天丢掉了将近小半个月的收入。”
林皓的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地里,他身后正好就是他的灵米地,这倒是很方便。
“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的,像犯了错的小学生。
莫如雪看着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那股火反而发不出来了。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算了。
跟一个老实人生气,跟一个天选农民计较,显得她这个域外天魔很没格局。
“算了,丢就丢了吧。”莫如雪摆了摆手,“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她转身走回屋里,路过灶台时又看了一眼那锅凉白粥,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
“没事,没事。以后有的是机会买。等修为恢复了,别说桂花糕了,就是天魔宗内围的灵膳楼都能吃个遍。”
然后她又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那个劫匪的储物袋。
莫如雪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储物袋还在。
她松了口气,心里的郁闷稍微缓解了一些。
下次不能再因为贪嘴灵魂,而直接睡觉消化。
食物丢了就丢了,储物袋还在就行。那里面可有三块下品灵石和一卷神秘地图,价值比那些糕点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嗯,不亏。”
莫如雪在心里给自己算了一笔账。
花了一两白银的糕点,换了一个储物袋、三块灵石、一卷地图和一个完整的灵魂。
血赚。
“这么一想,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莫如雪自我安慰道,然后又端起碗,面无表情地灌下了第三碗凉白粥。
没有味道。
但至少不饿了。
门外,林皓还站在灵米地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屋内的方向,见莫如雪没有追出来骂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然后重新弯腰除草。
“下次……下次一定不丢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继续种他的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破木屋里,域外天魔莫如雪喝着凉白粥,心痛着丢失的糕点。
灵米地里,天选农民林皓除着草,内疚着丢掉的包裹。
两个人的早晨,各自心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