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濑妃咲第一次注意到桥洞底下那个白毛团子,是在一个月前的傍晚。
那天她下班走了一条不常走的路,从桥上经过的时候,无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她停下了脚步。
桥洞底下的阴影里窝着一个人。
很小的一团,蜷在一张破沙发上,银白色的头发在暗处像一小片发光的雪。
妃咲站在桥上看了很久,久到手里的包带被攥出了褶皱。
她看那个人翻了个身,一条细瘦的胳膊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在空中晃了晃又缩回去。
她看那个人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像一只打瞌睡的小动物。
妃咲咽了一口口水。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绕路经过那座桥。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是深夜。
每次她都会在桥上站一会儿,往下看。
桥洞里的那个人几乎不怎么动弹,像一株长在沙发上的蘑菇,以一种近乎艺术的姿态维持着“废”的状态。
偶尔会坐起来吃东西,偶尔会去附近的公共厕所,偶尔会在桥洞附近走两步晒晒太阳,然后很快又缩回沙发上去。
妃咲在这一个月里做的不只是观察。
她挨个找遍了方圆一公里内所有可能对这个桥洞感兴趣的流浪汉。
有的人比较好说话,给了点钱就换地方了。
有的人不讲道理,那就用不讲道理的方法解决。
她做得很干净,干净到这条街上的居民甚至没有注意到最近少了一些在街角晃荡的身影。
所以桥洞附近才这么安静。
安静得像是专门为某个人留出来的舞台。
而今天,妃咲决定不再等了。
她走下桥,踩过碎石和干涸的泥土,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问出了那句在她舌尖上滚了一个月的话。
“一个人吗?”
沙发上的人用一种让她意外的态度回答了。
嚣张带刺像是她才是这片地盘的主人。
妃咲的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
好可爱。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
面前这个脏兮兮的白毛团子,用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横她,语气恶劣得像个小混混,但在妃咲眼里,这一切都只是让她的“可爱”更加立体了而已。
像一只炸毛的小猫,把全身的毛都竖起来试图吓退敌人,但效果恰恰相反,只会让人更想把它抱起来揉。
妃咲蹲下身,目光细细地扫过凛奈身上每一个细节。
脏兮兮的裙摆上沾着草屑和泥点,不知道多久没洗了。
脸颊上横着几道灰痕,大概是困了揉眼睛蹭上去的。
那头银白色的头发因为缺乏打理而毛糙乱翘,有的地方还打了结,但发质本身看起来很好,如果洗干净了应该会很漂亮。
“像迷路的小猫呢。”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了手。
指尖轻轻拂开凛奈黏在额角的碎发。
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微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妃咲的呼吸乱了一瞬。
凛奈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碰我!”
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大。
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炸着毛去拍那只手。
但她的巴掌挥到半路就停住了,因为妃咲根本没有躲,也没有退。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不悦,只有一种几乎可以用“宠溺”来形容的包容。
就像是在看一只伸爪子挠人但连指甲都没伸出来的小猫。
恶心!
变态!
凛奈在心里疯狂呐喊。
她的直觉在她脑子里拉响了警报,声音尖锐得像防空演习。
面前这个女人,好看是好看,温柔是温柔,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绝对不正常。
那是看到一件梦寐以求的东西终于落到手边的眼神,是猎人蹲在陷阱旁边往下看的眼神。
任务目标锁定,病娇身份确认。
“跟我回家吧。”
妃咲的声音依旧温柔,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笃定。
“我给你一个家,很暖和,比这里舒服得多。”
“家?哈?”
凛奈把尾音挑得很高,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加恶劣。
“你以为在演什么童话剧吗?麻烦死了,我才不要!”
她一边说一边往沙发另一头缩,试图拉开距离。
但妃咲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妃咲向前倾了倾身,一只手穿过凛奈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然后稳稳地一用力。
“呜啊!”
凛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世界在她眼前旋转了九十度,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那张陪伴她一个月的破沙发,整个人被妃咲抱在了怀里。
标准的公主抱。
妃咲的手臂箍着她的背和腿弯,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两道铁箍。
陌生的悬空感让凛奈的头皮一阵阵发麻,她能感觉到透过单薄衣料传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心跳。
太近了,这个距离太近了!
她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气,是某种她叫不上名字的花或者香水,清清凉凉的,和她此刻滚烫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干什么?!放开我!你这痴女!变态!杂鱼!”
凛奈彻底慌了。
她手脚并用地在空中扑腾,活像一只被捞出水面的鱼。
虽然从理智上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任务目标,她被带走就意味着任务正式进入下一阶段,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一个陌生人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把你抱起来,你不可能不慌。
妃咲低头看着怀里张牙舞爪的白毛团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愉悦,纯粹的愉悦,从她的眉梢眼角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嘴上说着不要,”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揶揄,低下头,热气拂过凛奈的耳廓。
“身体却很轻呢……没好好吃饭吧?”
“要……要你管!”
凛奈气得满脸通红。
不是因为被说中了……
她确实没好好吃饭,这一个月全靠便利店最便宜的面包和饭团度日……
而是因为妃咲说话时靠得那么近,气息扫过她的耳朵,让那一片皮肤像过了电一样酥麻。
她挣扎得更厉害了,但完全是徒劳。
妃咲的手臂纹丝不动,这家伙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妃咲不再多言,抱着她转身,迈开步子。
桥洞底下昏暗的光线开始后退,取而代之的是外面世界的光。
凛奈被迫窝在这个散发着清香的怀抱里,从妃咲肩头的空隙看出去,看到那张破沙发越来越远。
陪伴了她一个月时光的沙发,被她躺出了一个浅浅凹痕的沙发,扶手被她的脚蹭得发亮的沙发,最终消失在一个转角的阴影里……
她停止了挣扎。
不是认命,而是理智终于追上了本能。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被带走是好事,说明她一个月的桥洞生活没有白费。
这个女人完完全全上钩了,接下来只要进入囚禁阶段,她找机会逃跑,任务就完成了。
一亿现金,还有一副健康的身体……
虽然是上辈子那副,但有总比没有强,至少可以站起来了,可以走了,可以跑,可以跳,可以做她上辈子做梦都想做的事情。
但这些念头并不能让她的心跳慢下来。
因为妃咲抱着她的方式太奇怪了。
偶尔低头看她一眼,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满足。
就像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凛奈把脸埋进妃咲的肩窝里,不想让妃咲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她的耳朵尖还是红的,但嘴上依旧不肯消停,小声地,不甘心地嘟囔着。
“无路赛……放我下来……混蛋……”
声音越来越小。
妃咲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应,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点。
凛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