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札幌依旧被连绵落雪包裹，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到冰凉的云絮。我攥着帆布相机包走在上学路上，靴底碾过一夜堆积的新雪，发出细碎又绵软的咯吱声响，掌心还残留着昨日图书室那杯热可可余留下来的暖意。
仅仅一夜光景，昨夜纷乱跳动的心跳依旧没有平息。躺在床上时，我反复摩挲着那张偷拍的胶片，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秋叶未央递来马克杯时平静柔和的眉眼，还有她被刘沢打趣时，耳尖飞快染上淡粉，慌忙埋下脑袋的模样。从前在关东的日子平淡如水，我从未对谁产生过这样反复萦绕心头的惦念，像是北国冬日慢慢结起的薄冰，悄无声息就覆满了心底每一处角落。
抵达教学楼时距离早自习还有二十分钟，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课本快步穿梭走廊，喧闹声揉碎在窗外呼啸的寒风里。我没有立刻走向教室，脚步不自觉拐向了西侧的图书室。木门依旧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响起熟悉的轻微吱呀声，室内依旧是安静得近乎凝滞的氛围。
秋叶未央已经提前抵达。
她正站在靠窗的书架前，踮起脚尖整理顶层歪斜的文库本，松松挽起的黑发用一根素色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窗台摆放着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耐寒的银柳，枝桠上沾着一点点从窗外带进来的细雪。听见推门动静，她回过头，看见是我，素来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朝我点了点头。
［今天来得很早。］她的声线还是一贯的平缓温柔，没有过多起伏，却刚好驱散了清晨赶路带来的凛冽寒意。
我有些局促地抬手摸了摸相机包，点点头应声：［怕上午课业太忙，提前过来熟悉整理书籍的流程。］
她放下手里的书本，缓步走到阅览桌边，桌面已经提前铺开了登记台账、书签和分类便签，一旁依旧摆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棉花糖可可。和昨日不同，今天的马克杯旁多了一小袋黄油曲奇饼干，包装印着简约的雪花图案。
［昨天谢谢你包容我的唐突。］我从包里取出提前冲洗完毕的另一张相纸，双手递到她面前，是昨日暴雪之中，她握着铁锹清扫台阶的完整侧影，漫天白雪作为背景，少女孤身伫立的模样被胶片完整定格［这张照片理应还给你。］
秋叶未央垂眸看向掌心的相纸，指尖轻轻拂过相纸表面微微凸起的纹路，停留了很久。阳光穿过落雪浸润的玻璃窗，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暗自攥紧手指，生怕她会介意这份未经许可的拍摄，内心忐忑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半分不悦，只有淡淡的温柔［原来镜头里的雪景，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立刻丢掉它的］我连忙开口。
［不用。］她轻轻摇头，将相纸小心翼翼对折，收进了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很少有人会留意我扫雪的样子，谢谢你 柏木同学 拍的很好看。］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让我心口微微一滞。我忽然明白她习惯性沉默、习惯性独处的缘由，和独自转学来到札幌的我何其相似，两个人都是蜷缩在人群边缘、习惯把心事藏在心底的人。我下意识打开相机，翻开装着备用胶卷的内袋：［如果不介意的话，以后我可以多拍一拍这里的风景，还有你。我不会随意外传，只是单纯记录札幌的冬天。］
她微微睁大双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低下头，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攥着书页的指尖轻轻收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应答：［……可以哦。］
早自习的预备铃声悠悠响起，我和她简单收拾好
桌面，结伴朝着三楼教室走去。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彼此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过多交谈，却丝毫没有尴尬的沉默。窗外风雪簌簌落下，将整座北国高中笼罩在纯白之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清冽干净的雪的气息。
上午的国文课我依旧有些走神，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窗外，脑海里反复构思着下一次按下快门的场景。午休铃声一响，我便抱着相机快步冲向图书室，推开房门时，却看见刘沢斜靠在阅览桌边，一边啃着鲷鱼烧，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整理书籍的秋叶未央。
［哟，新来的转校生准时报到啊。］刘沢朝我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打趣，［我还以为你要黏着教室的窗户发呆一中午。］
［刘学长总是这么闲吗？不或者说是失崎学长］我走上前，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毕竟大学生活很自由，顺便来看看你们两个小家伙。］他晃了晃手里的漫画单行本，目光在我和秋叶未央之间来回打转，［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未央从前几乎不会和新来的转校生多说一句话，更别说收下别人的照片了。］
秋叶未央瞬间绷紧了肩膀，连忙转过身背对我们，假装埋头整理书架，脖颈却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我看着她慌乱无措的背影，心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暖意，忍不住弯起了唇角，悄悄举起相机，对准了她微微绷紧的背影，又是一声轻脆的咔哒声响。
快门声再度惊扰了少女，她猛地回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窘迫的嗔怪，却没有丝毫生气。
刘沢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好把握札幌的冬天啊］说完便揣好漫画，挥挥手慢悠悠离开了图书室，临走前还贴心带上了房门，留给我们独处的空间。
房间再度回归安静，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还有窗外风雪摩挲玻璃的轻响。我走到阅览桌前，端起新泡好的热可可小口抿着，温热甜香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秋叶未央整理完手边的书籍，忽然转过身看向我，轻声开口：“柏木同学周末有空吗？札幌市中心的雪景很好看，还有照相馆 你应该会感兴趣…”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相机背带。
［这是邀请吗…？］
［是的如果没有时间的话就算了…］她弯起浅浅的眉眼，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完整的笑容。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落下，一片片雪花轻盈坠落，落在枝头、屋檐、操场的围栏上。我的胶片相机静静躺在手边，里面装满了关于这座雪国 关于眼前少女的细碎瞬间。原来孤身奔赴陌生城市的孤寂，会在某一个飘雪的午后，被一杯热可可、一次温柔邀约彻底瓦解。
漫长冬日才刚刚启程，我的胶卷，还有无数空白的篇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