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恩王国的春天总是来得特别晚。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日的寒意，从北方的诅咒之地一路南下，穿过提瑞亚王国的边境线，掠过铎兰大公国的丘陵，最终抵达这座夹缝中的小国时，已经变成了一种阴冷潮湿的黏腻。
王宫深处的偏殿里，蕾娜站在帷幔的阴影中，目光落在那个年迈的国王身上。
康茂德四世已经七十岁了，须发皆白，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深刻。他正靠在铺满天鹅绒的座椅上，听外交大臣汇报铎兰大公国的最新动向。老人时不时咳嗽几声，那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空洞。
“陛下，西兰教的特使已经抵达边境，他们希望——”
“告诉他们，”康茂德四世摆了摆手，“洛瑟恩不会在光明神教和西兰教之间站队。我们只是个小国，经不起折腾。”
外交大臣欲言又止，最终躬身退下。
蕾娜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她穿着禁卫军内营的制式轻甲，深蓝色的披风上绣着王室的百合花纹章。身材修长，动作利落，五官不算惊艳，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忽视的锐利。
“陛下，该用药了。”
康茂德四世抬起头，看着这个五年前进入王宫的年轻女子。他记得她当初是通过禁卫军的选拔进来的，成绩优异，战技出众，很快就被提拔为内营总旗官。她沉默寡言，办事稳妥，从不参与王宫内的派系斗争。
正是这种“不参与”，让他在众多禁卫军中注意到了她。
“蕾娜，”国王接过药碗，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你说，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吗？”
蕾娜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贤者之城那些高耸入云的白塔，想起了地底深处那个永远坐在石椅上的人，想起了两千年来被反复书写又被反复涂抹的历史。
“臣不敢妄议。”
康茂德四世苦笑了一声，将药汤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口腔中蔓延，像极了他这几十年的执政生涯。
“铎兰有西兰教，提瑞亚有光明神教，洛瑟恩什么都没有，”国王闭上眼睛，“我们的祖先选择了夹缝中生存，我也只能继续走这条路。”
蕾娜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个若隐若现的纹路，在烛光的映照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那是她用整整三年时间，一点一点绘制上去的魔法圆图案。
用的是贤者之城最隐秘的绘制技法，墨水融入皮肤之下，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显现。
再过几天，就是魔法球预示的那个日子了。
她等了五年，不差这几天。
---
同一时刻，距离洛瑟恩王宫数百里之外的地下深处，有一座不存在于任何地图上的城市。
贤者之城。
准确地说，这里不应该被称为“城市”，因为它没有街道，没有市集，没有平民。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图书馆，层层叠叠的书架从地底延伸至地表以下数百米，每一层都有穿着灰色长袍的秘传师穿梭其中，手中捧着厚重的手抄本，低声吟诵着晦涩的符文。
这座城市的“地面”部分位于一座无名高山的山腹之中，被强大的结界魔法包裹，凡人就算从山脚走过，也只会看到一片普通的岩壁。
而在高山之下，更深更深的地方，还有一个房间。
瓦莱里安就在那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这个房间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也许是几十年，也许是几百年。时间对于他这样的存在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的身体坐在一张冰冷的石椅上，周围的空气弥漫着一种古老的、近乎腐朽的气息。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眼窝深陷，嘴唇紧抿，看起来像一具保存完好的干尸。
但如果有人能靠近他，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种幽深的、像星空一样的光点在缓慢旋转。
两千多年来，他一直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从黄金时代的辉煌，到南兹莫的毁灭；从第一次失控的尸山血海，到第二次失控的古王国覆灭；从勇者赫拉的崛起，到光明教国的建立与分裂……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人类从魔兽口中抢夺生存空间，看着人类建立起辉煌的文明，又看着人类为了权力和信仰互相屠戮。
他看见了一切，却无法阻止任何事。
因为那个不允许。
房间的墙壁上镶嵌着数十块巨大的魔法水晶，每一块都显示着不同地方的画面。其中最大的一块，正显示着洛瑟恩王宫偏殿的场景——蕾娜端着空药碗走出殿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瓦莱里安的眼睛里，那些星光般的亮点缓缓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是一个年轻人的轮廓。
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脸，因为魔法球的预示只给出了场景，没有给出具体的相貌。但瓦莱里安知道，这个人很快就会出现在洛瑟恩的王宫里，出现在蕾娜面前，出现在这个被撕裂的世界里。
第四次召唤。
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两千年。
瓦莱里安缓缓抬起右手，干枯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符文。符文燃烧着淡蓝色的火焰，在半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消散。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叹息。
“光明神啊，这一次……希望你是对的。”
---
洛瑟恩王宫的另一侧，禁卫军外营的值房里，威斯克正在擦拭他的长剑。
他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刚毅，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是那种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记住的类型。作为禁卫军外营的总旗官，他的职责是守卫王宫的外围，防止外敌入侵。
但这个职务有一个很多人都不知道的好处——他能接触到所有进出王宫的人。
商队、使节、信使、工匠……每一个进入王宫的人，都要经过他的登记和盘查。五年来，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建立了庞大的信息网络，将洛瑟恩王宫里里外外的风吹草动，都传递给了他的真正主人。
铎兰大公国。
不，更准确地说，是铎兰大公国的大王子殿下。
威斯克将长剑插回剑鞘，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明天，一支从铎兰来的商队会抵达王宫，名义上是来洽谈贸易协定，实际上是来接收他这一个月收集的情报。
国王的病情、大臣的倾向、二王子与提瑞亚王国的秘密通信、三王女与那个神秘的斯派克之间的暧昧关系……这些都是铎兰最想知道的。
至于那个即将到来的日子——
威斯克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但最近几天，王宫里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对劲了。魔法波动异常频繁，连他这种不擅长感知的人都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流淌着某种不安的能量。
他想起蕾娜那个女人。
内营总旗官，五年前突然出现在王宫选拔中，来历不明，身手诡异，从不与人深交，也从不参与任何派系。她就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刀，安静地躺在刀鞘里，等待某个时刻出鞘。
威斯克本能地觉得，她和那些异常的魔法波动有关。
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去深究。
他的任务只是情报收集，至于其他的事，那是大王子殿下该操心的。
---
三王女艾琳娜的寝宫位于王宫的最深处，紧邻着后花园的人工湖。
这是一个精心挑选的位置——易守难攻，只有一条通道可通往外界，四周有高大的围墙和值守的哨兵。康茂德四世对这个最小的女儿格外宠爱，给了她王宫里最好的住所，却也是最严密监控的住所。
艾琳娜今年十九岁，有着一头漂亮的金色长发和湛蓝的眼睛，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但此刻，她正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倦。
“殿下，斯派克先生的密信。”
侍女轻声说着，将一卷细小的羊皮纸递到她手中。
艾琳娜接过信，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挥退了侍女。确认房门关闭后，她才展开羊皮纸，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
信中只有一句话：
“时日将至，做好准备。”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甚至没有任何能证明来源的标记。但艾琳娜知道这是谁写的。
斯派克。
那个神秘的男人，两年前在王宫的舞会上与她相识，用渊博的学识和优雅的谈吐征服了她的心。他告诉她，他来自一个古老的家族，致力于维护世界的平衡，而她是这个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他说，只有他能帮助她摆脱两个兄长的阴影，让她真正成为洛瑟恩的主人。
艾琳娜相信了他。
不是因为她天真，而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大王子是铎兰的代理人，二王子是提瑞亚的棋子，而她，如果不抓住斯派克这根救命稻草，就只能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等待被安排嫁给某个国家的贵族，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她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时日将至……”
她喃喃自语，不知道等待她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毁灭。
---
深夜。
洛瑟恩王宫的议事大厅里，灯火通明。
康茂德四世召集了所有重臣，包括两位王子和三王女，以及禁卫军的几名高级军官。蕾娜作为内营总旗官，也在列席之列。
国王的脸色比白天更差了，坐在主位上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声音还算沉稳。
“铎兰大公国正式照会我国，”他将一份文书扔在桌上，“要求我国在西兰教和光明神教之间做出选择，并在下个月底之前，将答案送达铎兰王宫。”
议事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无论洛瑟恩选择哪个教派，都会得罪另一个，而夹在两个大国之间的洛瑟恩，根本没有能力承受任何一方的怒火。
大王子康茂利率先开口：“父王，铎兰的军力是我国的五倍，如果拒绝他们的要求，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话音刚落，二王子康茂安就冷笑一声：“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国臣服于铎兰？大哥，别忘了提瑞亚王国才是这片大陆上历史最悠久的国家，铎兰不过是从提瑞亚分裂出去的叛逆。”
“我没有说要臣服，”康茂利皱眉，“我只是在分析现实。”
“现实是，提瑞亚也不会允许我国倒向铎兰，”康茂安看向国王，“父王，我们应该立刻与提瑞亚结盟，共同对抗铎兰的威胁。”
“结盟？”康茂利的嘴角泛起一丝讥讽，“提瑞亚会在乎我们这种小国的死活？二弟，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够了！”
康茂德四世重重地拍了一下扶手，咳嗽了许久才平复下来。他疲惫地扫视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儿子，目光中满是失望。
他没有看向艾琳娜，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这个最小的女儿根本不可能有解决这个问题的能力。
艾琳娜安静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手中的扇子轻轻摇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与站在角落里的蕾娜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目光中，有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康茂德四世最终没有做出任何决定，只是让重臣们回去思考，明天继续商议。众人陆续退出议事大厅，蕾娜最后一个离开，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走廊上，威斯克迎面走来，与蕾娜擦肩而过。
“今晚的月色不错，”他看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可惜不是满月，”蕾娜平静地回应。
这是暗号。
意思是一切正常，计划照旧。
两人交错而过，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蕾娜走向自己的住所，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经过一个又一个哨位。她的步伐稳定而均匀，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机器。
回到房间后，她关上门，点燃桌上的蜡烛，从床底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球。
水晶球内部，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缓慢成形。
蕾娜凝视着那个人影，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不管你是谁……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地底深处，瓦莱里安同时睁开了双眼。
魔法水晶上，那个人影的轮廓终于变得清晰。
是一个年轻人。
一个即将改变一切的年轻人。
---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不到三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