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瑟恩王国的天空从来没有这么奇怪过。
那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但光线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紫色。王宫里的仆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有人说这是光明神显灵的前兆,还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在胸前画着光明神教的祈祷手势。
当然,更多的人什么都没做——洛瑟恩夹在两个教派之间,大部分人早已学会了不在公开场合表现出任何宗教倾向。
康茂德四世今天的精神意外地好。
他破天荒地没有在床上多躺一会儿,而是早早地起了床,穿上了一套许久没穿过的正式礼服。深蓝色的长袍上绣着金线,领口别着一枚古老的胸针——那是勇者赫拉时代流传下来的遗物,据说上面附着光明神的祝福。
老国王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似乎也比平时浅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里的那团阴霾暂时散去了。
“陛下今天气色真好,”贴身的侍从恭维道。
康茂德四世没有回应。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醒来时,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即将发生,仿佛命运的齿轮正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缓缓转动。
他走出寝宫,沿着走廊向议事大厅走去。
经过偏殿时,他停下了脚步。
偏殿的门半开着,里面空无一人。阳光从高处的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康茂德四世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在那片光影中看到了什么。
一个人影。
模糊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另一个世界。
“陛下?”
侍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康茂德四世眨了眨眼,那片光影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手背上的那个若隐若现的纹路,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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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今天特意戴了一副手套。
黑色的皮制手套,刚好遮住手背,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禁卫军中,戴手套是很常见的事情——执勤、练剑、骑马,手部保护是基本操作。
但今天她戴手套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的右手手背上,那个与国王身上同源的魔法圆图案,正在发热。
不是灼烧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温热的、像是有生命在缓慢苏醒的热度。这种感觉她只在贤者之城学习时体验过一次——那次,她的导师告诉她,当贤者秘传的最高阶符文被激活时,周围所有相关的子符文都会产生共鸣。
这意味着,瓦莱里安的召唤仪式,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蕾娜站在内营的值班室里,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偏殿。今天国王的行动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从寝宫到议事大厅,途中会经过偏殿。这是瓦莱里安推算过无数次的最佳位置。
那个偏殿的位置,恰好是整个洛瑟恩王宫魔力流动的核心节点。
两千年前,初代贤者瓦莱里安在这片土地上建造了第一座魔法阵基座。两千年后,虽然地面上已经建起了王宫、城墙和街道,但地脉的流向从未改变。
瓦莱里安等待着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蕾娜抬起右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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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大厅里的争论比昨天更加激烈。
大王子康茂利拍着桌子,坚持认为洛瑟恩应该接受铎兰的条件,加入西兰教阵营。二王子康茂安则针锋相对,主张向提瑞亚王国求援,光明神教才是正统。
“提瑞亚会出兵吗?”康茂利冷笑,“二弟,你是不是被那些光明神教的传教士洗脑了?提瑞亚建国两千年,你见过他们为哪个小国出过兵?”
“那是因为没有哪个小国像我们这样面临亡国的危险!”康茂安反驳,“铎兰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你以为他们对西兰教有多虔诚?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们要的是我们的领土,我们的矿脉,我们的港口!”
“那提瑞亚要的是什么?”康茂利逼近一步,“他们同样要这些!只不过换了个包装而已!”
两位王子吵得不可开交,其他大臣分成两派,互相指责。议事大厅里乱成一锅粥,康茂德四世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艾琳娜坐在最末的位置,手中的扇子轻轻摇动,目光在两位兄长之间来回游移。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嘲讽。
吵吧,吵吧。你们争来争去,不过是在争谁能当铎兰或提瑞亚的走狗。真正能改变洛瑟恩命运的人,不是你们,也不是那两个大国。
她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蕾娜。
蕾娜正低着头,似乎在听两位王子的争论,但艾琳娜知道,她什么都没听进去。
她在等。
等那个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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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刻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地震,没有雷鸣,没有天降异象。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发生,就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只有最敏感的人才能察觉到那一瞬间的涟漪。
康茂德四世正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忽然感觉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伸手扶住桌沿,想要站稳,却发现四肢完全不听使唤。
手背上的纹路在这一刻猛然亮起。
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魔法圆图案,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扩散。纹路沿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穿过肩膀,越过胸膛,最终在心脏的位置汇聚成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
一切发生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
“陛下?”距离最近的大臣发现了异常,惊呼出声。
康茂德四世的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中倒映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芒。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光芒。
议事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国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蕾娜站了起来。
她知道。
她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
那枚在国王体内沉睡了五年的魔法圆,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它打开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搭建了一座灵魂的桥梁。
现在,只等桥的那一头,有人愿意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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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深处,瓦莱里安伸出双手。
他的面前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魔法球,球体内旋转着无数光点,像是微缩的星河。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世界、一个维度、一个可能性。
他的手指在球体表面划过,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坐标。
“创世神厄尔墨,”他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波动,“你不允许这个世界拥有自我救赎的能力,你一次次地玩弄人类的命运,你把勇者当作棋子,你把魔兽当作玩物,你把我的生命当作可以随意剥夺的东西……”
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次,我要赌一把。”
魔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汇入魔法球。那些光点开始疯狂旋转,相互碰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瓦莱里安的灵魂体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剧烈颤抖,灰白色的皮肤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但他没有停手,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一道光柱从魔法球中射出,穿透地底,穿透岩层,穿透贤者之城上方的结界,直冲云霄。
在洛瑟恩王宫的议事大厅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从天而降的光柱。
它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天花板的石砖,精准地落在了康茂德四世的身上。
老国王的身体剧烈一震,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父王!”两位王子同时惊呼,冲上前去。
但在他们碰到国王的身体之前,一只年轻的手突然伸出,抓住了康茂利的手腕。
那只手光滑、有力,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与老国王枯槁的手臂形成鲜明对比。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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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的最后记忆,是一个急刹车的声音。
他记得自己在加班到凌晨后开车回家,记得前方突然出现一道刺目的白光,记得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啸,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过渡。
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在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按下了播放。
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每个人都穿着复古的、像中世纪欧洲贵族一样的服装,每个人都用一种混合了恐惧、震惊和期待的眼神看着他。有老人,有中年人,有两个年轻的贵族男子,还有一个坐在最远处、面无表情的金发年轻女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
他记得自己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而略微变形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小时候被猫抓过的疤痕。
但眼前这只手,皮肤光滑,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是一件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这不是他的手。
林恩的大脑高速运转了三秒钟,然后得出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结论。
他穿越了。
不,不可能,这不科学——
“你是谁?”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恩抬起头,看到那个站在最近的年轻贵族男子正用一种警惕的目光盯着他。这个人的五官与那位倒在地上的老人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的儿子。
“我问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父王的身体里?”
父王。身体里。
林恩缓缓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绣着金线的长袍。他抬起手,触摸自己的脸——没有胡须,没有皱纹,皮肤紧致而光滑。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浓密、柔软,不是老人的稀疏白发。
但问题是,他穿的这身衣服显然是一个老人的尺寸。长袍在他身上显得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了一截,腰间空荡荡的,像是一个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等等。
林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不是穿越到了一个年轻人身上,而是……占据了某个老人的身体,然后这个身体变成了他原本的样子?
这个想法太过荒谬,以至于他差点笑出来。
但周围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荒谬的事情,正在真实地发生。
“回答我!”年轻贵族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林恩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那个年轻贵族的手臂。
“康茂利殿下,”一个沉稳的女声响起,“请冷静。”
林恩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穿着轻甲、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出。她有着琥珀色的眼睛,面容冷峻,步伐稳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
她的目光落在林恩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如释重负。
“这个人,”蕾娜说,“不是入侵者。”
康茂利皱眉:“你凭什么确定?”
“因为陛下手背上的魔法圆,”蕾娜平静地说,“那是贤者之城的召唤符文。这意味着,这个人是被召唤来的。”
议事大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贤者之城?那不是传说中的……”
“勇者召唤!这是勇者召唤!”
“可是上一次勇者召唤已经是两千年前的事了!”
“难道说,魔王又要苏醒了?”
大王子康茂利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林恩,像是在看一个突然闯入自己领地的侵略者。
二王子康茂安的表情则复杂得多。他看了看林恩,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老国王的身体——不,现在那具身体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人。
而三王女艾琳娜,终于抬起了她一直低垂的头。
她看着林恩,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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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深处,瓦莱里安收回双手,魔法球的光芒渐渐消散。
他的灵魂体变得更加透明了,像是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但他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魔法球中央的那个小小的光点上。
那个光点代表着那个年轻人的灵魂。
林恩。
魔法球不仅完成了召唤,还将目标对象的所有信息都反馈了回来。瓦莱里安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记忆、性格、能力,以及——
瓦莱里安的眼睛猛地睁大。
两个。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两个技能。
他反复确认了三次,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这个被召唤来的灵魂,携带了两个勇者技能。
一个是召唤时随机生成的技能,按照因果律运作,魔法球无法提前预知具体内容。
另一个——
瓦莱里安沉默了很久。
另一个技能不属于因果律的范畴,它是被强行嵌入这个灵魂的,像是有人在召唤通道开启的瞬间,偷偷塞进去了一份额外的礼物。
能够做到这种事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存在。
光明神忒里维尔。
瓦莱里安缓缓闭上眼睛,苍老的手指在石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你果然参透了因果律,”他喃喃自语,“你看到了什么?你看到了怎样的未来?”
没有回答。
只有魔法水晶上,林恩的影像静静地悬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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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瑟恩王宫,议事大厅。
混乱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直到禁卫军介入,将所有人疏散,只留下几位核心人物。
林恩被安排在偏殿休息,门口有四名禁卫军把守——美其名曰保护,实则是软禁。
他独自坐在偏殿的椅子上,看着头顶那个被光柱击穿的大洞,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穿越了。
他真的穿越了。
没有系统,没有指引,没有金手指——好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年轻的身体,这具身体本身可能就算是一种金手指。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这具陌生的躯体带来的奇妙体验。一切都很好,甚至比原来的身体更好。力量充沛,反应灵敏,视力清晰得像开了高清滤镜。
但问题是,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召唤到这里,不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要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就在这时,偏殿的门被推开了。
蕾娜走了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恩。
林恩本能地警惕起来——虽然这个女人看起来很专业、很冷静,但在这种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任何人都可能是敌人。
“你是谁?”林恩问。
蕾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他面前,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摘下右手的手套,露出光洁的手背。
手背上,一枚符文正在缓缓发光。
林恩盯着那枚符文,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然后他想起来了,在从老人变成年轻人的那一瞬间,他瞥见过老人手背上有类似的纹路。
“我叫蕾娜,”她说,“贤者之城的秘传师,瓦莱里安的弟子。”
“瓦莱里安?”
“召唤你的人,”蕾娜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他,“也可以说,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原因。”
林恩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蕾娜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一个简洁的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雄。”
林恩张了张嘴,想要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程序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世界需要一个英雄,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一个只会写代码、熬夜加班、连健身卡都坚持不了三个月的普通人?
他看着蕾娜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找到答案。
蕾娜读出了他的疑惑,微微摇头。
“不要问我为什么是你,”她说,“因为我也不知道。瓦莱里安没有告诉我,光明神也没有告诉我。”
“光明神?”
“你会有很多问题,”蕾娜转身走向门口,“但今天不是回答这些问题的好时机。你现在要做的,是休息。明天,国王——不,你现在是康茂德四世了——你要以国王的身份,面对这个王国的所有人。”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林恩一眼。
“记住,你的名字叫康茂德·洛瑟恩。你是这个王国的第四任国王,你是洛瑟恩唯一的希望。”
门关上了。
林恩一个人坐在偏殿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混乱。
康茂德·洛瑟恩。
他连这个名字的发音都念不清楚。
窗外,淡紫色的天空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蓝色。太阳西沉,暮色将至。
而在遥远的北方,诅咒之地的深处,一双巨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属于魔王的眼睛。
“有趣,”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又一个不怕死的来了。”
黑暗翻涌,像是在回应那个声音。
第三次失控的倒计时,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