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都的第三天,蕾娜来找林恩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封烫金请柬。
“三王女殿下邀请你参加明晚的宴会,”她把请柬放在桌上,“在她的寝宫。”
林恩拿起请柬看了看。羊皮纸质地很好,边角烫着金边,上面的字迹秀丽工整,应该是艾琳娜亲笔所写。内容很简单——庆祝陛下北境之行平安归来,三王女特设晚宴,请陛下赏光。
“这是个鸿门宴吗?”林恩问。他在穿越前读过不少历史书,虽然大部分都还给老师了,但“鸿门宴”这个概念还是记得的。
蕾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斯派克也会在场。”
“所以这顿饭的重点不是吃饭,是看人?”
“不,”蕾娜摇头,“重点不是看人,是被人看。三王女邀请你,不是为了让你看斯派克,而是为了让斯派克看你。”
林恩品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明白。
“她为什么要让斯派克看我?”
“因为斯派克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蕾娜说,“三王女只是中间人。这场宴会真正的观众,是斯派克。”
林恩沉默了片刻:“那我应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蕾娜说,“但不要做完全的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蕾娜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你要在真实和表演之间找到一个平衡。太真实了,他会看透你;太假了,他也会看透你。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一个他看得懂的人,但实际上他什么都没看懂。”
林恩苦笑:“你这要求太高了。我以前只写过代码,没演过戏。”
“那就当写代码,”蕾娜说,“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bug,你只需要找到正确的修复方式。斯派克会问你问题,每一个问题都有它的目的。你不需要回答得很好,你只需要不被带偏。”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手指摩挲着手腕上的银环,似乎在组织语言。
“斯派克可能是谁,我还没有头绪。但他的目的是什么,我大概能猜到——他想控制三王女,通过三王女影响洛瑟恩的政局。如果你是一个软弱的、容易被操控的国王,他会很高兴。如果你是一个强硬的、有主见的国王,他会想办法除掉你。”
“所以我应该表现得软弱?”
“不,”蕾娜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应该表现得软弱,但不软弱到可以被随意操控。”
林恩被这个要求绕得有点晕:“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怎么做?”
“听着,”蕾娜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明晚的宴会上,你要做三件事。第一,表现出你对朝政的不熟悉——这是真的,你本来就不熟悉,不需要假装。第二,表现出你愿意学习——这也是真的,你确实在学习。第三,表现出你的底线——这是最重要的,你要让斯派克知道,有些事情你不能接受。”
“什么事情不能接受?”
“损害洛瑟恩利益的事情,”蕾娜说,“至于什么是损害洛瑟恩利益的事情,到时候我会给你信号。你看我右手——如果我把手放在桌上,就是‘这件事可以谈’;如果我把手放在膝盖上,就是‘这件事不能让步’。”
林恩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两个暗号。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好,”蕾娜站起身,“明晚见。”
她走到门口时,林恩叫住了她。
“蕾娜。”
“嗯?”
“谢谢。”
蕾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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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林恩换上了一身深红色的礼服,在赫伯特的陪同下前往三王女的寝宫。
艾琳娜的寝宫位于王宫最深处,临着后花园的人工湖,只有一条通道可通往外界。林恩走过那条通道时,看到两边的哨位比平时多了一倍,哨兵们都换了生面孔,不是他认识的禁卫军老兵。
“这些是三王女新招的护卫,”赫伯特低声说,“是斯派克先生安排的。”
林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斯派克来了没几天,就已经开始插手三王女的安全事务了。这个人动作很快,目的性很强。
寝宫的正厅被布置成了宴会厅。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和水晶酒杯,菜肴精致而丰盛——烤乳鸽、**火腿、奶油蘑菇汤、时令水果,还有几道林恩叫不出名字的菜。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蜡烛燃烧时的淡淡烟味。
艾琳娜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浅蓝色的长裙,金发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的脸上化着淡妆,眼睛比平时看起来更大更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美。
“陛下,”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而甜美,“欢迎。”
“三王妹客气了,”林恩按照蕾娜教他的称呼回应,“这是自家人的聚会,不用太拘礼。”
艾琳娜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那微笑的温度刚好,不远不近,像是在说“我很欢迎你”,又像是在说“我们之间保持距离比较好”。
林恩读懂了那微笑背后的警惕。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餐桌的主位自然是留给林恩的,艾琳娜坐在他对面,两人的位置刚好隔了一张长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可以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太亲密。
斯派克坐在艾琳娜的右手边。
林恩第一次亲眼看到这个传说中的神秘人物。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身高和蕾娜差不多,有一头黑色的短发和灰色的眼睛。五官端正但不惊艳,属于那种扔进人群里不容易被认出来的长相。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礼服,没有佩戴任何珠宝或徽记,整个人看起来低调而内敛。
但他的眼睛不低调。
林恩注意到,斯派克的灰色眼睛里,有一种异常稳定的、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而是经过长时间训练形成的——是一种刻意控制情绪和表情的结果。
这种人,要么是职业的间谍,要么是经过严酷训练的特殊人员。林恩在穿越前虽然没见过真正的间谍,但他见过那些在高压环境下工作多年的人——他们的眼神,就是这种平静。
斯派克站起来,向林恩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属礼,动作流畅而自然。
“草民斯派克,见过陛下。”
“不必多礼,”林恩摆了摆手,“听说是你在照看三王妹的安全?辛苦你了。”
“殿下待草民不薄,草民自当尽心尽力,”斯派克的回答滴水不漏。
林恩在主位坐下,艾琳娜和斯派克也相继落座。仆人们开始上菜,宴会正式开始。
前几道菜的时间里,餐桌上只有餐具碰撞的声音和偶尔的几句客套话。艾琳娜问了几句北境之行的情况,林恩简单回答了几句,没有细说。斯派克一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林恩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是在不经意地观察。
林恩注意到,斯派克看他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盯着看,而是用余光扫,扫完之后迅速转移视线,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在看。如果不是蕾娜提前提醒过他,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种观察方式,林恩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他按照蕾娜的指示,表现得对朝政不太熟悉。当艾琳娜问起北境防务的具体安排时,他含糊地说“还在考虑”,然后低头喝汤,避免进一步讨论。艾琳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斯派克继续吃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主菜上完后,仆人们撤走了空盘子,换上了甜点和酒水。艾琳娜举起酒杯,向林恩敬酒。
“祝陛下身体安康,洛瑟恩国运昌隆。”
林恩举杯回应:“祝三王妹平安顺遂。”
两人饮尽杯中酒,气氛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陛下,”斯派克忽然开口,“草民斗胆,想请教一个问题。”
来了。
林恩放下酒杯,看着斯派克:“请说。”
“草民走南闯北多年,见过不少国家的君主。每一位君主治理国家的方式都不相同,有的重武,有的重文,有的重商。草民想知道,陛下治理洛瑟恩,最看重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林恩知道不简单。
“重武”“重文”“重商”三个选项,无论他选哪一个,都会暴露他的执政倾向——如果他选重武,说明他倾向于扩张军备,这对铎兰和提瑞亚都是威胁信号;如果他选重文,说明他重视内政,可能会削减军队开支,这对北境的康茂利是坏消息;如果他选重商,说明他想发展经济,这会触动铎兰和提瑞亚的贸易利益。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借着这个动作的时间整理思路。
他的目光扫过蕾娜——蕾娜坐在离餐桌稍远的位置,作为“贤者之城的使者”被邀请参加宴会,但并不坐在主桌。
蕾娜的右手放在膝盖上。
不能让步。
林恩放下酒杯,看着斯派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本王最看重的,是洛瑟恩人民的安危。”
斯派克的灰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人民的安危,”他重复了一遍,“陛下不愧是贤者之城选中的勇者,爱民如子。”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但林恩总觉得里面有别的意思。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斯派克不是在真心夸奖他。
“斯派克先生,”林恩说,“你走南闯北多年,应该见过不少世面。本王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见过最强大的国家,是哪个?”
斯派克沉默了一秒——可能更短,短到林恩差点没注意到。
“草民见过最强大的国家,是铎兰。”
这个答案出乎林恩的意料。他以为斯派克会说提瑞亚,毕竟提瑞亚有两千年的历史传承,而铎兰只是一个建国不到一百年的新兴国家。
“为什么是铎兰?”
“因为铎兰不守规矩,”斯派克说,“提瑞亚守着两千年的传统,做什么都要按规矩来。铎兰不在乎规矩,他们只在乎结果。在这个世界上,不守规矩的人,往往走得更远。”
艾琳娜的酒杯在手中微微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
林恩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但没有时间分析。
“不守规矩的人,也往往死得更快,”他说。
斯派克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陛下说得对,”他说,“不守规矩的人,确实容易死得快。但活下来的那一个,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两人的目光在餐桌上空交汇,像两把无形的剑,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蕾娜的右手依然放在膝盖上。
艾琳娜放下酒杯,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在打破某种紧张的气氛。
“陛下,”她说,“尝尝这个蜜饯,是王都新来的糕点师傅做的,很好吃。”
林恩将目光从斯派克身上移开,低头尝了一块蜜饯。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不错,”他说。
斯派克也不再说话,安静地吃完了剩下的甜品。
宴会在表面上和和气气的气氛中结束。林恩起身告辞,艾琳娜送他到门口,斯派克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三王妹早点休息,”林恩说,“王宫的安全有禁卫军负责,你的寝宫不需要太多护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艾琳娜,落在斯派克身上。
斯派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艾琳娜的微笑也没有任何变化。
“多谢陛下关心,”她说,“我会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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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蕾娜走在他身边,两人的步伐很快,赫伯特和随从们被甩在后面。
“怎么样?”林恩问。
“你做得很好,”蕾娜说,“斯派克今天没有占到便宜。”
“他最后说的那段话是什么意思?关于不守规矩的人。”
“他在试探你,”蕾娜说,“他在看你对铎兰的态度。如果你对铎兰表现出敌意,他会利用这一点来拉拢你;如果你对铎兰表现出亲近,他会想办法离间你和提瑞亚的关系。你给出的回答——‘不守规矩的人也容易死得快’——既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他什么都得不到。”
林恩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继续观察,”蕾娜说,“他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今天只是第一次接触,他不会这么快就暴露真正的目的。但至少我们知道了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他对铎兰很了解。他说的那些关于铎兰的话,不像是道听途说的,更像是亲眼所见。他可能在铎兰待过很长时间。”
“第二呢?”
蕾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林恩,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将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
“第二,他认识你。”
林恩愣住了:“什么意思?”
“他说‘陛下不愧是贤者之城选中的勇者’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对。那不是第一次见面的语气,而是……早就听说过你的语气。他可能在来王宫之前,就知道你的存在。”
林恩的后背又一次发凉。
“他怎么可能知道?我来到这个世界才十几天。”
“这就是问题所在,”蕾娜说,“所以我需要尽快查清他的底细。明天我会让贤者之城的情报网去查,最多一周,应该有结果。”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林恩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斯派克知道他。在他还不知道斯派克是谁的时候,斯派克已经知道他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
像一个猎手在暗处盯着猎物,而猎物甚至不知道猎手的存在。
回到寝宫后,林恩没有立刻睡觉。他坐在窗前,看着花园里月光下的晚樱,想着蕾娜说的话。
斯派克。
这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洛瑟恩的王宫里?
为什么要接近三王女?
为什么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像老朋友一样了解他?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斯派克不是来帮助艾琳娜的。一个真正的商人,不会用那种方式说话,不会有那种训练有素的眼神,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试探一国之君。
斯派克是来改变洛瑟恩的。
至于改变的方向,林恩还不知道。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的。
他必须知道。
因为在蕾娜离开之后,他将独自面对这些人。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