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比去程快了一天。
不是因为他们骑得更快了，而是因为蕾娜选择了一条更近的路——穿过王都以东的丘陵地带，绕过几个不必要的停留点，直接从北境插回王都。这条路更短，但更偏僻，沿途只有零星的村庄和荒野。
林恩起初不明白蕾娜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直到他们出发后不久，他注意到队伍的行进速度明显快于去程，才隐约猜到蕾娜的用意——她急着回去。
急什么？林恩没有问。但他注意到，每天清晨出发前，蕾娜都会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水晶，盯着看一会儿，然后表情变得更加凝重。
“是贤者之城的消息，”第三天傍晚，当他们终于看到王都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蕾娜主动开口解释，“瓦莱里安在催促我回去。”
“催你回去？”林恩心中一紧，“你要离开？”
“不是现在，”蕾娜收起水晶，“但快了。魔王苏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贤者之城需要所有在外的秘传师回去集结。瓦莱里安要准备第一次防线。”
“第一次防线？”
“贤者之城在诅咒之地外围布置了三道防线，用来监控和迟滞魔兽潮的扩散。第一次失控和第二次失控时，这些防线都不存在——贤者之城是在第二次失控后才开始组建的。这是两千年来，我们第一次主动迎击。”
蕾娜说出“迎击”这个词时，脸上有一种林恩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庄严。
“如果防线挡不住呢？”林恩问。
“那就退到第二道，第三道，”蕾娜说，“如果三道都挡不住，那就只能指望勇者了。”
她看了林恩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就是那个勇者。
林恩沉默了。
北境之行让他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游戏，不是小说，不是电影。这里的人会死，会烧成灰，会被龙的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而他是这个世界选中的“勇者”，一个连骑术都不熟练、连剑都没握过的前程序员。
荒谬。
但他知道抱怨没有用。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觉得荒谬就放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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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都的城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
队伍进城时，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有人认出了林恩，高声喊着“陛下万岁”，声音此起彼伏。林恩像来时一样，挺直腰背，目视前方，右手握着缰绳，左手轻轻抬起向两侧致意。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些人知道魔王要来了吗？知道他们的国王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穿越者吗？知道这个世界即将面临一场千年一遇的浩劫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有一个答案，不管是真是假，至少能让这些人的眼神少一些担忧。
回到王宫后，赫伯特在门口迎接。老总管看起来比走之前更瘦了一些，眼袋更深了，但精神还好。他行礼时动作依然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恩：王宫里一切如常，陛下可以放心。
“二王子殿下今天来问过两次陛下的行程，”赫伯特低声说，“他似乎很关心陛下什么时候回来。”
林恩和蕾娜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有别的吗？”蕾娜问。
“三王女殿下昨天出宫了，说是去城外的庄园小住。今天下午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随从，说是新雇的护卫。”
蕾娜的眉头微微皱起：“那个护卫长什么样？”
“高个子，黑头发，三十来岁，看起来不像本地人。他说他叫——”
“斯派克，”林恩脱口而出。
赫伯特点了点头：“陛下怎么知道的？”
林恩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蕾娜。蕾娜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已经摸上了手腕上的银色手环。这是她准备施法的标志性动作，林恩已经学会了辨认。
“那个护卫现在在哪里？”蕾娜问。
“应该在三王女殿下的寝宫，”赫伯特说，“殿下回来后就没有出来过。”
蕾娜看了林恩一眼：“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林恩说。
“不行，”蕾娜摇头，“你今天刚回来，需要休息。而且你现在是国王，亲自去三王女的寝宫会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我去，以贤者之城使者的身份拜访三王女，合情合理。”
林恩想反驳，但蕾娜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斯派克。
这个名字他在出发前就听蕾娜提起过——三王女艾琳娜的代理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在王宫了。
他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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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娜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回来。
林恩在这两个小时里坐立不安。他试图批阅赫伯特送来的文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试图躺在床上休息，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各种猜测。最终他放弃了一切假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发呆。
王宫的夜景很美。月亮很圆，星星很亮，远处的塔楼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园里的晚樱还在开，在月光下像是铺了一层粉白色的雪。
但这美景下面涌动的暗流，比任何丑恶都要令人不安。
蕾娜推门进来时，脸上的表情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担忧，而是一种……疑惑？像是在某个问题上想不通，却又没有足够的线索去解开。
“见到了？”林恩问。
“见到了，”蕾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斯派克。”
“他是谁？”
“他说他是商人，专门做边境贸易，跟三王女是在两年前的舞会上认识的。最近生意不太好做，就来投奔三王女，当她的护卫。”
“你信吗？”
“一个字都不信，”蕾娜说，“但他的身上没有魔法波动，没有秘术痕迹，看起来确实只是个普通人。我的手环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反应。”
贤者之城的手环能检测到绝大多数形式的魔法和秘术波动，这是林恩从蕾娜那里学到的知识。
“那他如果不是普通人，就是有办法屏蔽手环的检测。”
“有这个可能，”蕾娜沉吟片刻，“但还有一种可能——他只是一个棋子，背后还有其他人。三王女跟他来往密切，但未必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可能只是被他利用了。”
“你觉得艾琳娜是无辜的？”
“我觉得她是一个在权力夹缝中挣扎的年轻女孩，”蕾娜说，“她的两个兄长都在争夺王位，父王——老国王——从来没有把她当作继承人看待。她想反抗，想证明自己，所以才会抓住任何看起来能帮助她的人。这种心态最容易被人利用。”
林恩想起艾琳娜的脸。那张年轻的、精致的、在议事大厅里面无表情的脸。他用自己穿越前在职场中学会的察言观色去回忆那张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努力分辨那些表情背后的真实情绪。
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要跟她谈谈吗？”林恩问。
“现在不是时候，”蕾娜摇头，“斯派克刚来，他的目的还不明确。贸然接触三王女，只会打草惊蛇。先等几天，看看他会做什么。”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还有一件事，”她停下脚步，“瓦莱里安的消息越来越急了。我最多还能在王都待十天。”
十天。
林恩的心沉了一下。
“十天后呢？”
“十天后，贤者之城的集结令会正式下达。我必须回去。”
“那我呢？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蕾娜转过身来看着他，“你是洛瑟恩的国王。国王离开王都太久，会被视为软弱。康茂利和康茂安都会利用这个机会。你必须留在这里，坐在那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看到你在。”
林恩沉默了片刻：“那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应付他们？”
“你这几天不是应付得很好吗？”蕾娜的嘴角微微翘起，“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而且，贤者之城会留人在这里协助你。不是只有我一个秘传师。”
“谁？”
“你见过的。禁卫军里还有两个贤者之城的人，一个是外营的百夫长，一个是内营的普通士兵。需要的时候他们会联系你。”
林恩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蕾娜不告诉他是对的——他的演技还不够好，知道太多容易露出马脚。
“还有一件事，”蕾娜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今天在路上说的那件事——关于尼德霍格为什么跟你说话——我想了几天，有一个推测。”
“什么推测？”
“它可能也在找对抗创世神的办法。”
这个推测完全超出了林恩的预期。他以为蕾娜会说尼德霍格是魔王的走狗，或者它是被某种黑暗力量控制的傀儡，或者它单纯就是想吃掉他。但“也在找对抗创世神的办法”——这太离谱了。
“一条龙？”
“龙族是这个世界最古老的种族之一，比人类古老得多，”蕾娜说，“它们知道很多人类不知道的事。如果创世神真的在玩弄这个世界，龙族不可能不受影响。尼德霍格活了两千多年，它见过三次勇者召唤，四次魔王失控。它比任何人类都更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所以它想……”
“我不知道，”蕾娜摇头，“我只是推测。也许它想利用你，也许它想观察你，也许它真的只是想下次见面时吃掉你。但你记住——不管它说什么，不要轻易相信。龙族太老了，老到它们的思维方式不是人类能理解的。”
她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林恩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望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尼德霍格。斯派克。康茂利。康茂安。艾琳娜。创世神厄尔墨。
每一个人，每一个存在，都有自己的目的，都有自己的算计。而他被丢进这个漩涡的中心，连游泳都不会，就要学会在风暴中站稳。
十天。
十天后，蕾娜就要离开了。
他必须在这十天里，学会更多的东西。
学会当一个国王。
学会当一个勇者。
学会当一个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人。
他吹灭蜡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在那道光线消失之前，林恩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的、黑暗的虚空。
虚空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默默地、耐心地、像是等待了千年万年的猎手。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二十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