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工作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林恩遇到了瓶颈。
那七页密码的核心内容,他已经破解了大约三分之一——主要是零散的单词和短语,像是“国王”“死亡”“沉睡”“等待”“光明”“黑暗”“契约”之类。这些词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但拼在一起,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
像是有人在用密码记录一个秘密。
一个很大的秘密。
米拉每天傍晚都会来汇报三王女和斯派克的动向。内容大多乏善可陈——斯派克依然每天陪伴艾琳娜外出,依然在下水道附近甩掉跟踪,依然来去无踪。艾琳娜依然拿着那个密码本,依然在上面写写画画,依然对所有人都保持着那种不远不近的微笑。
“三王女今天去了城外的磨坊,”米拉说,“在那里待了大概一个时辰。斯派克陪着她,两人一直在磨坊里面,没有出来。我跟进去看过,磨坊里只有一台旧水车和几个空麻袋,没有别的出口。”
“那他们在里面做什么?”林恩问。
“不知道,”米拉摇头,“但三王女出来的时候,她的裙摆上沾了一些面粉。很新很白的面粉,不像是那个废弃磨坊里的陈年老灰。”
“磨坊有人在用?”
“废弃了至少十年,”米拉说,“我去查过王都的地产登记,那间磨坊的所有者已经去世多年,他的继承人一直住在国外,不可能回来经营。”
林恩沉吟了片刻:“那个磨坊,晚上有人去过吗?”
米拉愣了一下:“陛下是说……”
“我是说,”林恩说,“既然白天有人在废弃的磨坊里待了一个时辰,裙摆上还沾了新鲜面粉,那说明磨坊里有人在磨面。一个废弃十年的磨坊突然重新运转,总该有人送麦子进去、送面粉出来吧?白天看不到,那就是晚上。”
米拉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今晚就去蹲守。”
“小心,”林恩说,“斯派克不是普通人,他可能也在监视那个磨坊。不要靠太近,远远看着就行。”
米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阿德里安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等米拉走后,他才开口:“陛下,您怀疑那个磨坊是斯派克的联络点?”
“不确定,”林恩说,“但一个废弃十年的磨坊突然有新鲜面粉出现,要么是有人在里面偷偷磨面,要么是有人用面粉掩盖别的什么东西的气味。”
“面粉能掩盖气味吗?”
“可以,”林恩说,“面粉的粉尘能吸附空气中的气味分子。如果有某种气味强烈的东西需要隐藏,面粉是一种廉价有效的掩盖手段。”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陛下懂得真多。”
林恩苦笑了一声。穿越前他是个程序员,这些乱七八糟的知识都是在网上看来的,没想到在这个世界居然派上了用场。
“阿德里安,你对斯派克这个人有什么看法?”林恩问。
阿德里安想了想,说:“他很专业。”
“专业?”
“专业的意思就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目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计算。他不会因为紧张而犯错,不会因为情绪而暴露。这种人,要么是受过严格训练的间谍,要么是活了很久、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手。”
“你觉得他是哪一种?”
“第二种,”阿德里安说,“间谍可以训练出来,但那种气度——那种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从容——不是训练能给的。那是经历过太多、看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东西。”
林恩想起斯派克在晚宴上说的那句话——“不守规矩的人,确实容易死得快。但活下来的那一个,会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那种语气,确实不像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能说出来的。
如果斯派克不是三十岁呢?
如果他看起来三十岁,实际年龄要大得多呢?
在这个有魔法、有秘术、有亡灵贤者的世界里,保持年轻外貌并不是什么难事。
也许斯派克也用了某种手段,让自己的外表停留在了三十岁。
“阿德里安,”林恩说,“帮我查一件事。”
“陛下请说。”
“查一下近五十年来,王都及其周边所有失踪人口的记录。特别留意那些失踪后又被找回来的——包括那些被认定‘找回来’但其实不是本人的人。”
阿德里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陛下怀疑斯派克是……”
“我不怀疑任何事,”林恩说,“我只是想排除一些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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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深夜,米拉从磨坊回来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
“陛下,”她说,“您说对了。那间磨坊晚上确实有人活动。”
“什么样的人?”
“我没看清,”米拉咬着嘴唇,“我不敢靠太近。磨坊周围有警戒——不是普通的哨兵,是魔法警戒。我靠近到五十步的时候,手腕上的手环就开始震动,提醒我有探测法阵在运作。”
“能绕过去吗?”
“不能,”米拉摇头,“那个探测法阵覆盖了磨坊周围一百步的范围,没有任何死角。除非有人从内部解除,否则任何带着魔法气息的生物靠近都会被探测到。”
“不带魔法气息呢?普通人走过去会怎样?”
米拉想了想:“普通人走过去,探测法阵不会报警,但可能会触发别的机关。我没试过,也不敢试。”
林恩沉默了片刻。
一个废弃的磨坊,被人用探测法阵严密保护起来。里面在运转着某种需要新鲜面粉掩盖的东西。
这不是普通的联络点。
这是某种秘密基地。
“米拉,”林恩说,“明天白天,你再去一次那个磨坊。这次不要潜行,就光明正大地走进去。你是王宫的禁卫军士兵,你有权在王都的任何地方巡逻。”
米拉愣了一下:“可是探测法阵……”
“白天法阵可能不会启动,或者启动但不会被注意到有禁卫军路过。”林恩说,“斯派克不敢在王都明目张胆地伤害禁卫军士兵,那等于直接与王室为敌。你去试探一下,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米拉看了一眼阿德里安,阿德里安微微点头。
“是,陛下,”米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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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米拉穿上禁卫军的制式轻甲,腰间佩剑,胸前绣着洛瑟恩王室的百合花纹章,骑着马大摇大摆地走向城外的磨坊。
林恩站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用蕾娜留给他的一个远望镜——一种镶嵌了魔法水晶的单筒望远镜——远远地看着。
磨坊坐落在王都以南的一条小溪边,距离王都大约五里路。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树林,视野开阔,从磨坊的窗户可以看到四面八方的情况——这是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任何接近的人都会被提前发现。
但米拉今天不是来进攻的。她是来“巡逻”的。
她骑马走到磨坊门前,翻身下马,在门上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门。
她又敲了三下,然后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应声而开。
米拉拔出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林恩在远望镜里看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磨坊门口的阴影中。
然后他等了很久。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米拉没有出来。
林恩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看向身边的阿德里安:“米拉进去多久了?”
“三刻钟,”阿德里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恩注意到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派人去找,”林恩说。
“再等等,”阿德里安说,“米拉是秘传师,她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她现在遇到麻烦,我们贸然派人去只会添乱。”
又等了一刻钟。
米拉终于出来了。
她走出磨坊的时候,步伐有些僵硬,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翻身上马,动作明显没有来时那么流畅,像是在忍受某种疼痛。
回到王宫后,米拉直接去了林恩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磨坊下面有一个地窖。”
“地窖?”
“很大很大的地窖,”米拉说,“入口在水车下面。我走下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林恩的心跳开始加速。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有很多……很多……”米拉的声音开始颤抖,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很多尸体。不是完整的尸体,是碎片。人类的碎片。被什么东西撕碎、吃剩的碎片。”
林恩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
“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米拉睁开眼睛,瞳孔中还残留着那种看到地狱才会有的恐惧,“房间中央有一块很大的石板,石板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魔法阵的纹路不是用墨水画的,是用血画的。新鲜的血。那个魔法阵还在发光,还在运作。”
“斯派克在里面吗?”
“不在,”米拉摇头,“磨坊里一个人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那个魔法阵刚刚被使用过。残留的魔力波动还很强烈,最多不超过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前,天刚亮。那是斯派克通常从三王女寝宫返回旅店的时间。
林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阿德里安,”他说,“马上去请赫伯特。另外,通知禁卫军集合,我要亲自去那个磨坊。”
“陛下,”阿德里安皱眉,“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林恩打断了他,“但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我的王都外面有一个用人血维持的魔法阵在运作,我不能装作不知道。”
阿德里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尊敬,不是服从,而是一种……认可。
“是,陛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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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林恩带着五十名禁卫军骑兵和两名贤者之城的秘传师,抵达了那座磨坊。
赫伯特本想阻止他,但看到林恩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坚决表情,老总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为林恩准备好了一副轻便的胸甲。
米拉带路,阿德里安紧随其后,林恩走在中间,禁卫军士兵在外围警戒。
磨坊的内部比林恩想象的要破旧得多。水车停转了,木质的齿轮上长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气息——那是腐烂和血液混合后的味道。
米拉走到水车旁边,蹲下身子,在水车底部的石板上摸索了一下。石板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向下陷了进去,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油还没烧完,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向下的道路。
林恩跟在米拉后面,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石阶很长,大概走了一百多级,才到了底部。
然后他闻到了那股味道。
米拉说的血腥味。
不是屠宰场那种血腥味,而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甜气息的味道。这种味道像一只手,直接伸进他的鼻腔,抓住了他的味觉神经。
他忍住胃里的翻涌,跟着米拉走进了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只有王宫议事大厅的四分之一。但空间给人的压迫感极强,像是四面的墙壁都在向你挤压过来。
房间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石板,大约两米长、一米宽,表面被某种暗红色的液体浸透了。石板上画着一个复杂的魔法阵,阵纹的线条粗犷而有力,像是用某种钝器刻上去的。
魔法阵还在发光。
微弱的光芒在阵纹中流动,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淌。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震荡,让林恩的头皮发麻。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米拉说的那些“碎片”。
林恩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转过头,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才把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咽了回去。
“这是什么魔法阵?”他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静。
阿德里安蹲在石板旁边,仔细查看阵纹的走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林恩从未见过。
那是恐惧。
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秘传师,此刻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恐惧。
“这是灵魂转移阵,”阿德里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上古时代的禁术。可以将一个人的灵魂从身体中抽离,转移到另一个容器中。这种法术在第二次失控后被贤者之城列为最高禁忌,所有相关的文献都被销毁了。”
林恩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全身发凉的念头。
“这种法术,”他说,“能不能用来将一个灵魂转移到另一个世界的身体里?”
阿德里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但需要两个世界的坐标。上——下——两边都要有人接应。”
两个世界的坐标。
上,是林恩原来的世界。下,是这个世界。
两边都要有人接应。
也就是说,有人在林恩原来的世界里,也布置了类似的魔法阵,将他从那边拉了过来。
而这个磨坊里的魔法阵,就是这边接应的那一半。
林恩忽然觉得脚下的大地在晃动。
不是真的晃动,而是他的整个世界在晃动。他以为自己是“被召唤来的”,是瓦莱里安的魔法球选中了他。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不是被选中的。
他是被设计好的。
从他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甚至更早——从他在原来的世界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安排这一切。
这个人在原来的世界里布置了魔法阵,在这个世界里的磨坊中布置了对应的接应阵,然后在某个时刻,启动了阵法,将他从那边拉了过来。
这个人不是瓦莱里安。
瓦莱里安在洛瑟恩王宫布置了召唤仪式,但那只是表象。真正的召唤阵在这里,在这个散发着血腥味的、堆满人类碎片的地窖里。
瓦莱里安被人利用了。
或者,他在配合这个人演戏。
林恩不知道哪一种可能性更可怕。
他只知道,从他踏入这个磨坊的那一刻起,之前的很多事情都需要重新思考了。
“阿德里安,”林恩说,“把这个魔法阵完整地记录下来,每一个细节都不能遗漏。然后把这个地方封起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陛下。”
林恩转身走向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他的步伐很稳,比他预想的要稳得多。
走到磨坊外面时,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和地窖里的阴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恩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春天泥土的气息,有远处农田里麦苗的清香,有溪水流动时带起的潮湿。
这个世界很美好。
美好到让人不敢相信,它的背后隐藏着如此黑暗的秘密。
“陛下,”赫伯特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该回去了。”
林恩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磨坊,然后调转马头,向王都的方向驰去。
在他身后,磨坊安静地矗立在溪边,水车在微风中缓缓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像一个无声的嘲笑。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