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磨坊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赫伯特端来的晚餐放在门口,两个时辰后原封不动地被收走。阿德里安来敲门,说贤者之城有新的消息,门内没有回应。米拉来汇报三王女今天的动向,同样吃了闭门羹。
烛火燃尽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林恩坐在桌前,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很多事情。
魔法阵。灵魂转移。两个世界的坐标。磨坊地窖里那些人类的碎片。石板上的血。还在发光的阵纹。
他想起穿越前那天晚上,那辆迎面驶来的卡车,那道刺目的白光。他以为自己是被撞死了,然后穿越了。但现在看来,那不是意外。
那是有人设计的。
有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安排了那辆卡车,安排了那个时间,安排了他的死亡。然后在同一时刻,在这个磨坊的地窖里启动了灵魂转移阵,将他的灵魂从死亡的身体中抽离,拉到了这个世界。
那个人是谁?
是瓦莱里安吗?
瓦莱里安知道磨坊里的这个魔法阵吗?他让蕾娜在王宫里布置召唤仪式,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魔法阵的存在吗?
还是说,瓦莱里安也只是棋子?
斯派克呢?他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磨坊的秘密,所以才频繁在下水道附近消失——因为下水道有一条通往磨坊的密道?
艾琳娜呢?她的密码本里记录了“老国王没有死”的信息,她知道多少?她是在主动参与,还是被人利用?
太多问题了。
林恩的头开始疼。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信息过载带来的混乱感。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飙升,风扇狂转,却处理不了源源不断涌入的数据。
他需要冷静。
需要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清楚。
林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冷空气刺激自己的神经,让自己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走回桌前,重新点燃了蜡烛。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了几下,照亮了桌上的那摞复写纸。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写。
把所有已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第一,有人在林恩原来的世界里布置了召唤阵,将他的灵魂拉到了这个世界。
第二,这个世界的对应召唤阵在王都南边的磨坊地窖里,使用了一种叫做“灵魂转移阵”的上古禁术。
第三,灵魂转移阵的运作需要大量的人类生命作为祭品——磨坊地窖里的那些碎片就是证据。
第四,斯派克可能与这个魔法阵有关——他的行踪、他的神秘、他对王都下水道的熟悉程度,都指向这一点。
第五,三王女艾琳娜的密码本里记录了“老国王没有死”的信息——这意味着她知道一些林恩不知道的事情。
第六,瓦莱里安主导了王宫里的勇者召唤仪式,但他可能不知道磨坊里的真正魔法阵,也可能他知道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七,魔王正在加速苏醒,有人在帮他,或者在利用他。
第八,康茂德四世在位二十年,身体一直不好,他手背上的魔法圆是召唤的接收节点,但他的灵魂去哪了?
林恩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老国王的灵魂去哪了?
如果他的身体被林恩占据了,那他的灵魂应该有两种去向——要么消散了,要么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密码本上说“老国王没有死”“老国王在沉睡”“老国王在等待”。
如果那些密码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老国王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被转移到了某个容器里,在沉睡,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林恩找到他?等待某个时机苏醒?
还是说,老国王的灵魂本身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是容器,是钥匙,是某种林恩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林恩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写。
第九,创世神厄尔墨在关注这一切——他在林恩的梦里出现过,用那种冰冷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趣”。
第十,光明神忒里维尔参透了因果律,看到了战胜创世神的路,而这条路经过洛瑟恩王宫——经过林恩。
第十一,蕾娜相信瓦莱里安,相信光明神,相信林恩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第十二,林恩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写下最后一条,把笔放下,看着那十二条信息,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关联。
如果把第一、二、三条放在一起看:有人在两个世界之间布置了灵魂转移阵,用活人作为祭品,将林恩的灵魂拉到了这个世界。
如果把第四、五、六条放在一起看:斯派克、艾琳娜、瓦莱里安——这三个人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可能互相认识,可能在合作,也可能在互相利用。
如果把第七、八条放在一起看:魔王的苏醒和老国王的灵魂可能有关联——也许老国王的灵魂就是魔王苏醒的催化剂,也许老国王的灵魂本身就是魔王的一部分。
林恩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重新看了一遍第七和第八条,心跳开始加快。
康茂德四世在位二十年,魔王的气息在最近二十年急剧上升——时间吻合。
老国王的身体一直很虚弱,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灵魂在被某种力量侵蚀——这个可能性存在。
老国王的灵魂被转移到了别处,魔王在加速苏醒——也许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也许老国王的灵魂,就是魔王苏醒的钥匙。
林恩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推测很大胆,大胆到有点疯狂。但如果它是真的,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魔王会在康茂德四世即位后加速苏醒?因为康茂德四世的灵魂与魔王有关联。
为什么瓦莱里安要选康茂德四世的身体作为勇者召唤的容器?因为老国王的灵魂与魔王有关联,而勇者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后,就能与魔王产生某种连接。
为什么林恩被召唤来?因为他是被设计好的棋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因果纠葛的灵魂,不会被创世神的“识污”污染,可以自由地行动。
光明神参透因果律后看到的那条路,也许就是这条路。
让一个异世界的灵魂,进入一个与魔王有关联的身体,然后——
然后做什么?
林恩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剩下的那些密码里。就在瓦莱里安的嘴里。就在即将到来的那些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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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恩去找了艾琳娜。
不是以国王的身份,而是以“三王妹的兄长”的身份。他让赫伯特准备了一些点心,说是“陛下想和三王妹一起用早膳”。
艾琳娜接受了他的邀请。
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相对而坐,面前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奶茶。阳光很好,照在艾琳娜的金发上,闪闪发光。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但林恩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少女。
她的手里没有拿密码本——今天她把本子留在了寝宫。但她坐在这里,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依然不远不近,依然让人看不透。
“三王妹,”林恩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近来睡得可好?”
“托陛下的福,还好,”艾琳娜回答。
“那就好,”林恩放下杯子,“本王最近睡得不太好。总是做梦。”
艾琳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陛下做了什么梦?”
“梦见先王,”林恩说,“先王对本王说了一些话。”
艾琳娜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恩看到了。
“先王说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说,他没有死,”林恩看着艾琳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在沉睡。他在等待。”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以听到花园里蜜蜂嗡嗡的声音,可以听到远处喷泉的流水声,可以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艾琳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林恩第一次看到她完全不笑的样子。没有了那层微笑的伪装,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
“陛下,”她说,“您知道多少?”
林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多少?”
两人对视了良久。
艾琳娜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的,可能比陛下多,也可能比陛下少,”她最终说,“我知道父王的灵魂没有消散。我知道他被转移到了某个地方,在沉睡,在等待某个时机。我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但我不知道是谁。”
“斯派克呢?”
艾琳娜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斯派克是我认识的人。他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了,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支持。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他总是在说一半留一半,总是在我需要更多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信任他?”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艾琳娜的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您从天而降,坐上了那张椅子。您知道那两个哥哥会怎么对我吗?康茂利会把我嫁给他的某个盟友,当作政治筹码。康茂安会把我关在王宫的某个角落,当作人质。我只有斯派克。”
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蕾娜说过的话——“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权力斗争的中心了。”
“三王妹,”林恩说,“你知道磨坊吗?”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林恩说出了某个她一直在逃避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磨坊?”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林恩说,“我的王都外面有什么,我应该知道。”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磨坊是斯派克让我不要靠近的地方,”她说,“他说那里很危险,去了就会死。他说那是一个古老的遗迹,里面残留着上古时代的诅咒,普通人接触了会发疯。”
“你信了?”
“我信了,”艾琳娜低下头,“但现在看来,他在骗我。”
林恩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自己轻信的懊悔,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疼的无助。
“三王妹,”林恩说,“我可以帮你。”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怀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洛瑟恩的三王女,你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林恩说,“也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人。
他在原来的世界有家人。父母,远房的亲戚,偶尔联系的儿时玩伴。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从来没有想过“家人”这个概念——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者,一个临时居民,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过客。
但此刻,看着艾琳娜那双被恐惧和无助填满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十九岁女孩,确实像是他的妹妹。
不是血缘上的——林恩知道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不是同一个人。但某种超越血缘的东西,在这一刻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也许是共同的处境。
也许是共同的敌人。
也许只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想要互相扶持的本能。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林恩感觉她是那种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女孩——但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家人,”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林恩说,“家人。”
艾琳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几分脆弱的温柔。
“陛下,”她说,“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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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娜知道的事情,比林恩想象的要少,但比林恩预期的要多。
她知道老国王在位二十年里,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固定的日子——每月的第十五天——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见任何人。仆人们说他在祈祷,但艾琳娜有一次偷偷爬到了寝宫的天花板上,通过一个通气孔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老国王没有在祈祷。
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些话不是洛瑟恩的语言,不是提瑞亚的语言,甚至不是人类的语言。那些音节扭曲、怪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那时候才九岁,”艾琳娜说,“我很害怕。从那以后,每个月的第十五天,我都会爬到天花板上看父王。他每次都做同样的事——躺在地上,抽搐,说那种奇怪的话。”
林恩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老国王在位二十年,每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二十年就是二百四十次。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黑暗中爬上天花板,透过通气孔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地上抽搐、说着听不懂的怪话。
整整十一年。
直到老国王被林恩取代。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林恩问。
“我不知道,”艾琳娜摇头,“但我记得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什么词?”
艾琳娜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厄尔墨,”她说,“他说的是厄尔墨。”
创世神的名字。
老国王在呼唤创世神。
或者说,创世神在通过老国王说话。
林恩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
“只告诉过斯派克,”艾琳娜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觉得什么都可以说。所以我告诉了他。”
斯派克从艾琳娜口中知道了老国王和创世神的关联。这也许就是他接近艾琳娜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控制洛瑟恩的政局,而是为了获取这些信息。
“斯派克知道磨坊的事吗?”
“他知道,”艾琳娜说,“他说那里很危险,不让我靠近。但我总觉得他自己去过。有时候他身上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铁锈的味道。每次他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有那种味道。”
铁锈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斯派克去过磨坊。他很可能就是那个维持魔法阵运作的人。
“三王妹,”林恩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斯派克保持原来的关系。但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告诉我。”
艾琳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让我做你的间谍?”
“我是让你做你自己的主人,”林恩说,“斯派克在利用你,两个哥哥想控制你。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但至少我现在是唯一一个愿意把你当家人的人。”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凉亭外,阳光洒在花园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园丁在远处修剪灌木,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静、与世无争。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凉亭里,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女,正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捕捉斯派克的网。
“好,”艾琳娜最终说,抬起头来看着林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帮您。”
“不是帮我,”林恩纠正她,“是帮洛瑟恩。帮我们自己。”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完美,不对称,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但它真实。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