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真言

作者:布洛林斯基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52 字数:5345

从磨坊回来的那天晚上,林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赫伯特端来的晚餐放在门口,两个时辰后原封不动地被收走。阿德里安来敲门,说贤者之城有新的消息,门内没有回应。米拉来汇报三王女今天的动向,同样吃了闭门羹。

烛火燃尽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林恩坐在桌前,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

他在想事情。

想很多很多事情。

魔法阵。灵魂转移。两个世界的坐标。磨坊地窖里那些人类的碎片。石板上的血。还在发光的阵纹。

他想起穿越前那天晚上,那辆迎面驶来的卡车,那道刺目的白光。他以为自己是被撞死了,然后穿越了。但现在看来,那不是意外。

那是有人设计的。

有人在他原来的世界里,安排了那辆卡车,安排了那个时间,安排了他的死亡。然后在同一时刻,在这个磨坊的地窖里启动了灵魂转移阵,将他的灵魂从死亡的身体中抽离,拉到了这个世界。

那个人是谁?

是瓦莱里安吗?

瓦莱里安知道磨坊里的这个魔法阵吗?他让蕾娜在王宫里布置召唤仪式,是为了掩盖这个真正的魔法阵的存在吗?

还是说,瓦莱里安也只是棋子?

斯派克呢?他在这个计划中扮演什么角色?他是不是早就知道磨坊的秘密,所以才频繁在下水道附近消失——因为下水道有一条通往磨坊的密道?

艾琳娜呢?她的密码本里记录了“老国王没有死”的信息,她知道多少?她是在主动参与,还是被人利用?

太多问题了。

林恩的头开始疼。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信息过载带来的混乱感。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电脑,CPU温度飙升,风扇狂转,却处理不了源源不断涌入的数据。

他需要冷静。

需要把所有的信息整理清楚。

林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花园里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让冷空气刺激自己的神经,让自己从那种混乱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走回桌前,重新点燃了蜡烛。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了几下,照亮了桌上的那摞复写纸。

他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写。

把所有已知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

第一,有人在林恩原来的世界里布置了召唤阵,将他的灵魂拉到了这个世界。

第二,这个世界的对应召唤阵在王都南边的磨坊地窖里,使用了一种叫做“灵魂转移阵”的上古禁术。

第三,灵魂转移阵的运作需要大量的人类生命作为祭品——磨坊地窖里的那些碎片就是证据。

第四,斯派克可能与这个魔法阵有关——他的行踪、他的神秘、他对王都下水道的熟悉程度,都指向这一点。

第五,三王女艾琳娜的密码本里记录了“老国王没有死”的信息——这意味着她知道一些林恩不知道的事情。

第六,瓦莱里安主导了王宫里的勇者召唤仪式,但他可能不知道磨坊里的真正魔法阵,也可能他知道但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七,魔王正在加速苏醒,有人在帮他,或者在利用他。

第八,康茂德四世在位二十年,身体一直不好,他手背上的魔法圆是召唤的接收节点,但他的灵魂去哪了?

林恩写到这里,停下了笔。

他看着最后一条,沉默了很久。

老国王的灵魂去哪了?

如果他的身体被林恩占据了,那他的灵魂应该有两种去向——要么消散了,要么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

密码本上说“老国王没有死”“老国王在沉睡”“老国王在等待”。

如果那些密码是正确的,那就意味着老国王的灵魂没有消散,而是被转移到了某个容器里,在沉睡,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林恩找到他?等待某个时机苏醒?

还是说,老国王的灵魂本身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是容器,是钥匙,是某种林恩还没弄明白的东西?

林恩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写。

第九,创世神厄尔墨在关注这一切——他在林恩的梦里出现过,用那种冰冷的、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有趣”。

第十,光明神忒里维尔参透了因果律,看到了战胜创世神的路,而这条路经过洛瑟恩王宫——经过林恩。

第十一,蕾娜相信瓦莱里安,相信光明神,相信林恩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第十二,林恩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写下最后一条,把笔放下,看着那十二条信息,试图从中找到某种关联。

如果把第一、二、三条放在一起看:有人在两个世界之间布置了灵魂转移阵,用活人作为祭品,将林恩的灵魂拉到了这个世界。

如果把第四、五、六条放在一起看:斯派克、艾琳娜、瓦莱里安——这三个人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可能互相认识,可能在合作,也可能在互相利用。

如果把第七、八条放在一起看:魔王的苏醒和老国王的灵魂可能有关联——也许老国王的灵魂就是魔王苏醒的催化剂,也许老国王的灵魂本身就是魔王的一部分。

林恩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他重新看了一遍第七和第八条,心跳开始加快。

康茂德四世在位二十年,魔王的气息在最近二十年急剧上升——时间吻合。

老国王的身体一直很虚弱,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灵魂在被某种力量侵蚀——这个可能性存在。

老国王的灵魂被转移到了别处,魔王在加速苏醒——也许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也许老国王的灵魂,就是魔王苏醒的钥匙。

林恩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个推测很大胆,大胆到有点疯狂。但如果它是真的,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魔王会在康茂德四世即位后加速苏醒?因为康茂德四世的灵魂与魔王有关联。

为什么瓦莱里安要选康茂德四世的身体作为勇者召唤的容器?因为老国王的灵魂与魔王有关联,而勇者的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后,就能与魔王产生某种连接。

为什么林恩被召唤来?因为他是被设计好的棋子——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与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因果纠葛的灵魂,不会被创世神的“识污”污染,可以自由地行动。

光明神参透因果律后看到的那条路,也许就是这条路。

让一个异世界的灵魂,进入一个与魔王有关联的身体,然后——

然后做什么?

林恩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答案就在剩下的那些密码里。就在瓦莱里安的嘴里。就在即将到来的那些日子里。

---

第二天一早,林恩去找了艾琳娜。

不是以国王的身份,而是以“三王妹的兄长”的身份。他让赫伯特准备了一些点心,说是“陛下想和三王妹一起用早膳”。

艾琳娜接受了他的邀请。

两人在花园的凉亭里相对而坐,面前摆着精致的点心和温热的奶茶。阳光很好,照在艾琳娜的金发上,闪闪发光。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年轻,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少女。

但林恩知道她不是普通的少女。

她的手里没有拿密码本——今天她把本子留在了寝宫。但她坐在这里,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依然不远不近,依然让人看不透。

“三王妹,”林恩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近来睡得可好?”

“托陛下的福,还好,”艾琳娜回答。

“那就好,”林恩放下杯子,“本王最近睡得不太好。总是做梦。”

艾琳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陛下做了什么梦?”

“梦见先王,”林恩说,“先王对本王说了一些话。”

艾琳娜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恩看到了。

“先王说了什么?”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说,他没有死,”林恩看着艾琳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在沉睡。他在等待。”

凉亭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可以听到花园里蜜蜂嗡嗡的声音,可以听到远处喷泉的流水声,可以听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艾琳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是林恩第一次看到她完全不笑的样子。没有了那层微笑的伪装,她的脸看起来有些陌生——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

“陛下,”她说,“您知道多少?”

林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多少?”

两人对视了良久。

艾琳娜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奶茶,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知道的,可能比陛下多,也可能比陛下少,”她最终说,“我知道父王的灵魂没有消散。我知道他被转移到了某个地方,在沉睡,在等待某个时机。我知道有人在做这件事,但我不知道是谁。”

“斯派克呢?”

艾琳娜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斯派克是我认识的人。他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了,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支持。但他从来没有告诉我全部的真相。他总是在说一半留一半,总是在我需要更多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停下来。”

“那你为什么还信任他?”

“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艾琳娜的声音微微发颤,“陛下,您从天而降,坐上了那张椅子。您知道那两个哥哥会怎么对我吗?康茂利会把我嫁给他的某个盟友,当作政治筹码。康茂安会把我关在王宫的某个角落,当作人质。我只有斯派克。”

林恩沉默了。

他想起蕾娜说过的话——“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在权力斗争的中心了。”

“三王妹,”林恩说,“你知道磨坊吗?”

艾琳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巨响。她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像是林恩说出了某个她一直在逃避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磨坊?”她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我是这个国家的国王,”林恩说,“我的王都外面有什么,我应该知道。”

艾琳娜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了下来。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磨坊是斯派克让我不要靠近的地方,”她说,“他说那里很危险,去了就会死。他说那是一个古老的遗迹,里面残留着上古时代的诅咒,普通人接触了会发疯。”

“你信了?”

“我信了,”艾琳娜低下头,“但现在看来,他在骗我。”

林恩看着她的侧脸,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她的表情很复杂——有被欺骗的愤怒,有对自己轻信的懊悔,有一种深深的、让人心疼的无助。

“三王妹,”林恩说,“我可以帮你。”

艾琳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怀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洛瑟恩的三王女,你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林恩说,“也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最后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林恩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人。

他在原来的世界有家人。父母,远房的亲戚,偶尔联系的儿时玩伴。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他从来没有想过“家人”这个概念——他把自己当成一个外来者,一个临时居民,一个随时可能离开的过客。

但此刻,看着艾琳娜那双被恐惧和无助填满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十九岁女孩,确实像是他的妹妹。

不是血缘上的——林恩知道自己的灵魂和这具身体不是同一个人。但某种超越血缘的东西,在这一刻将他们联系在了一起。

也许是共同的处境。

也许是共同的敌人。

也许只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想要互相扶持的本能。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林恩感觉她是那种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的女孩——但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拼命忍住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家人,”她重复了这个词,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林恩说,“家人。”

艾琳娜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微笑,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几分脆弱的温柔。

“陛下,”她说,“我会告诉您我知道的一切。”

---

艾琳娜知道的事情,比林恩想象的要少,但比林恩预期的要多。

她知道老国王在位二十年里,每个月都会有一个固定的日子——每月的第十五天——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见任何人。仆人们说他在祈祷,但艾琳娜有一次偷偷爬到了寝宫的天花板上,通过一个通气孔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老国王没有在祈祷。

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那些话不是洛瑟恩的语言,不是提瑞亚的语言,甚至不是人类的语言。那些音节扭曲、怪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我那时候才九岁,”艾琳娜说,“我很害怕。从那以后,每个月的第十五天,我都会爬到天花板上看父王。他每次都做同样的事——躺在地上,抽搐,说那种奇怪的话。”

林恩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老国王在位二十年,每个月一次,一年十二次,二十年就是二百四十次。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黑暗中爬上天花板,透过通气孔看着自己的父亲在地上抽搐、说着听不懂的怪话。

整整十一年。

直到老国王被林恩取代。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林恩问。

“我不知道,”艾琳娜摇头,“但我记得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什么词?”

艾琳娜看着他,湛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厄尔墨,”她说,“他说的是厄尔墨。”

创世神的名字。

老国王在呼唤创世神。

或者说,创世神在通过老国王说话。

林恩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件事,你还告诉过谁?”

“只告诉过斯派克,”艾琳娜说,“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我们聊了很久。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跟他说话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心,觉得什么都可以说。所以我告诉了他。”

斯派克从艾琳娜口中知道了老国王和创世神的关联。这也许就是他接近艾琳娜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控制洛瑟恩的政局,而是为了获取这些信息。

“斯派克知道磨坊的事吗?”

“他知道,”艾琳娜说,“他说那里很危险,不让我靠近。但我总觉得他自己去过。有时候他身上会有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铁锈的味道。每次他从外面回来,身上都有那种味道。”

铁锈的味道。

那是血的味道。

斯派克去过磨坊。他很可能就是那个维持魔法阵运作的人。

“三王妹,”林恩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继续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斯派克保持原来的关系。但以后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要告诉我。”

艾琳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是让我做你的间谍?”

“我是让你做你自己的主人,”林恩说,“斯派克在利用你,两个哥哥想控制你。你需要有人站在你这边。我可能不是你最好的选择,但至少我现在是唯一一个愿意把你当家人的人。”

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凉亭外,阳光洒在花园里,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园丁在远处修剪灌木,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静、与世无争。

但在这一方小小的凉亭里,一个国王和一个王女,正在编织一张网。

一张捕捉斯派克的网。

“好,”艾琳娜最终说,抬起头来看着林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我帮您。”

“不是帮我,”林恩纠正她,“是帮洛瑟恩。帮我们自己。”

艾琳娜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真正的笑容。

那个笑容不完美,不对称,甚至带着几分苦涩。

但它真实。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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