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不是乌云,不是烟雾,而是魔兽。数以万计的魔兽,从诅咒之地的方向汹涌而来,像一片黑色的潮水,在大地上蔓延。它们的体型各异——有的如牛犊大小,四足奔跑,口吐腥风;有的如马车般庞大,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还有一些飞行的魔兽在空中盘旋,双翼展开时遮天蔽日。它们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无数盏鬼火在大地上移动。
铁砧城的城墙上,八千二百名士兵严阵以待。
林恩站在北面城墙的最高处,阿尔文的剑挂在腰间,深蓝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康茂利站在他左边,独眼中满是战意;康茂安站在他右边,脸上的温和已经完全被冷峻取代。三位领主——铁砧城的新领主(奥列格的副手)、熔炉城的伊戈尔(重伤未愈但坚持上城墙)、高堡城的维拉——各自站在自己的防区,等待着命令。
“来了,”康茂利说,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预料到的事实。
林恩看着那条黑线越来越近,感受着脚下城墙的微微震颤,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恐惧,这是他穿越以来感受到的最纯粹的恐惧。不是对斯派克的警惕,不是对康茂利的提防,不是对创世神梦境的压抑——而是面对死亡时人类最本能的、最原始的恐惧。
他没有后退。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身后有八千二百名士兵在看着他。国王站在城墙上,士兵们才会站在城墙上。国王后退了,防线就崩溃了。
“弓箭手准备,”康茂利举起右手。
城墙上的弓箭手们拉弓搭箭,箭头指向北方。箭矢是特制的——贤者之城提供的符文箭,箭头刻着简单的爆炸符文,击中目标后会释放出高温火焰。
“放。”
数百支火箭同时射出,在空中画出一道道弧线,落入魔兽群中。爆炸声接连响起,火焰在黑色的潮水中炸开,几头魔兽被炸得血肉横飞,但更多的魔兽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
“放。”
第二轮齐射,第三轮,第四轮。符文箭的库存有限,每一轮都在消耗宝贵的资源。康茂利计算着距离,在最合适的时机下达了第五轮命令。
“放——然后换普通箭。”
火箭换成了普通箭,威力大减,但胜在数量充足。箭矢如雨点般落入魔兽群中,造成的伤亡远不如前几轮,但成功地迟滞了它们的冲锋速度。
“长矛手,上前!”康茂利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长矛手们涌上城墙,将长长的矛杆架在城垛之间,矛尖斜指向下,对准了正在攀爬城墙的魔兽。第一批魔兽冲到了城墙下,它们用自己的身体撞击城墙,用爪子攀爬石缝,用牙齿啃咬石块。城墙在颤抖,碎石从裂缝中掉落,但铁砧城的黑色玄武岩城墙经受住了考验。
“刺!”
长矛齐刺,将攀爬到一半的魔兽捅了下去。惨叫声、怒吼声、金属刺入肉体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响了一首血腥的交响曲。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魔兽的攻势一波接一波,像永不停息的潮水。士兵们轮换着休息、吃饭、补充箭矢,但疲惫还是在每个人脸上留下了痕迹。
林恩没有参与战斗。他不会用剑,不会射箭,不会指挥。他能做的,只是站在城墙上,让士兵们看到国王还在,国王没有跑。
临近正午时,一头体型庞大的魔兽冲到了城墙下。它比其他的魔兽大三倍,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甲,头顶长着三根弯曲的角。它用头撞击城墙,一次,两次,三次——城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碎石像雨点一样掉落。
“那是攻城兽,”康茂利的脸色变了,“贤者之城的情报里提到过,这是魔兽潮中的特种单位,专门用来撞毁城墙。”
“能挡住吗?”林恩问。
“普通的武器伤不了它,符文箭也许能,但需要瞄准要害。”
康茂利命令弓箭手集中射击那头攻城兽。数十支符文箭射在它身上,爆炸火焰在鳞甲上炸开,但也只是炸掉了几片鳞片,没有造成致命伤害。攻城兽再次撞击城墙,这一次,一大块城砖从城墙上脱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缺口出现了。
“大哥,让本王来,”林恩说。
康茂利看着他,独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陛下——”
林恩没有等他回应,纵身跳下城墙。
不,不是跳——是飘。在他跳下的瞬间,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自动涌出,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层看不见的缓冲,让他像一片落叶一样,轻盈地落在了攻城兽的面前。
攻城兽低下头,三根角对准了林恩,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杀戮的欲望。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声浪震得林恩的耳膜发疼。
林恩拔出了阿尔文的剑。
剑身上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护手上的红宝石亮了起来,炽烈的金色光芒从宝石中涌出,顺着剑身流淌。林恩双手握剑,将体内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到剑中。圣光术的力量和阿尔文剑的力量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的、净化的能量。
攻城兽冲了过来。
林恩没有躲。他向前踏出一步,双手挥剑,从下至上斜劈。
剑刃接触到攻城兽的瞬间,金色的光芒爆炸般绽放。攻城兽的鳞甲在光芒中像纸片一样被撕碎,血肉在净化之力中蒸发消散。一剑——只用了一剑——攻城兽庞大如山丘的身体从中间被劈开,分成两半,轰然倒塌。
城墙上一片寂静。
所有的士兵都看到了这一幕——他们的国王,那个据说连剑都不会用的年轻人,独自面对一头攻城兽,一剑将其斩杀。
然后,欢呼声爆发了。
“陛下万岁!”“勇者万岁!”“洛瑟恩万岁!”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墙都在颤抖。士兵们的士气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国王在他们面前斩杀了最强大的敌人,他们还有什么理由退缩?
林恩站在攻城兽的尸体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脱力。那一剑几乎耗尽了他体内所有的圣光术力量,他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他没有倒下。他不能倒下。
他将阿尔文的剑插回剑鞘,转身面对城墙上的士兵们,举起右手。
欢呼声更加响亮了。
回到城墙上后,康茂利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陛下,臣弟……臣弟不知道陛下有这样的力量。”
“本王也不知道,”林恩说,声音有些虚,“本王也是第一次用。”
康茂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战斗持续到傍晚。魔兽的攻势在攻城兽被斩杀后明显减弱了,但它们没有撤退,只是变得更加谨慎。夜幕降临时,魔兽群退到了弓箭射程之外,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数暗红色的眼睛,像是一片燃烧的星海。
康茂利安排了夜哨,让大部分士兵轮流休息。林恩坐在城墙上,背靠城垛,手中握着阿尔文的剑。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但圣光术的力量还没有恢复。那种力量像一口井,用完了需要时间才能重新蓄满。
阿德里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阿德里安说,“今天那一剑,贤者之城的文献里没有记载。阿尔文从没有用圣光术斩杀过魔兽,他用的是剑术和魔法的结合。但陛下用的纯粹是圣光术的力量——将净化之力凝聚在剑刃上,一剑斩杀。”
“这有什么不同吗?”
“有,”阿德里安说,“这说明陛下的圣光术,比阿尔文的更纯粹,更强大。也许是因为陛下的灵魂没有被识污污染,也许是因为陛下与阿尔文剑的契合度更高。不管什么原因,这都是一个好消息。”
林恩苦笑。“好消息是我现在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明天如果再来一头攻城兽,我只能用牙齿咬了。”
阿德里安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林恩第一次看到这个面无表情的秘传师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陛下不需要担心。圣光术的恢复速度很快,明天一早应该就能恢复大半。”
“希望如此。”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空中,星星在闪烁,远处的魔兽眼睛也在闪烁,像是两片星海在对望。
“阿德里安,”林恩说,“你觉得我们能守住吗?”
阿德里安想了想,说:“能。不是因为我们的兵力占优,不是因为城墙坚固,而是因为陛下在这里。士兵们看到陛下今天的那一剑,士气已经到了顶点。士气,有时候比兵力更重要。”
林恩没有说话。
他看着北方的夜空,看着那片燃烧的星海,想起了蕾娜,想起了瓦莱里安,想起了老国王。他想对他们说:我在这里。我在战场上。我在做你们希望我做的事。
我不知道能不能赢。
但我在努力。
凌晨时分,林恩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
不是地震,是比地震更猛烈、更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向铁砧城走来,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他站起来,走到城墙边,向北方望去。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轮廓正在接近。
那个轮廓比攻城兽大十倍,比铁砧城的城墙还要高。它的身形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巨大的、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睛,像两轮绿色的月亮,悬挂在黑暗中。
“魔王,”阿德里安的声音在林恩身边响起,带着一种林恩从未听过的恐惧,“魔王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们也看到了那个轮廓。欢呼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八千二百人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比城墙还高的巨大身影一步步接近,没有一个人说话。
林恩握住阿尔文的剑,剑柄上的红宝石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他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士兵们。
“你们害怕吗?”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本王害怕,”林恩说,“非常害怕。但害怕没有用。害怕不能让魔兽退却,不能让魔王离开。能让它们退却的,只有我们——我们的剑,我们的箭,我们的勇气。”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年老的脸、恐惧的脸、决绝的脸,看着那些愿意为他、为洛瑟恩、为这个世界付出生命的人。
“本王不会说谎。明天,我们中的很多人会死。也许本王也会死。但如果我们不站在这里,如果我们退缩了,逃跑了,那洛瑟恩就完了,这个世界就完了。”
他拔出阿尔文的剑,剑身上的银光在夜色中亮起,像一盏灯塔。
“所以,我们站在这里。我们战斗。不是为了胜利,而是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他举剑向天。
“为了洛瑟恩!”
“为了洛瑟恩!”八千二百个声音同时响起,声浪直冲云霄,震得魔王的身影都似乎停滞了一瞬。
城墙下,魔王马兹迦停下了脚步。
那双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睛,注视着城墙上那个举剑向天的年轻人。
两千年来,他见过三个勇者——阿尔文、戈隆、赫拉。每一个都曾站在他的面前,每一个都想阻止他。
但从来没有一个勇者,像这个年轻人一样,站在城墙上,和士兵们一起面对黑暗。
魔王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震撼天地的吼叫。
那是战吼。
也是挑战。
距离第三次失控,不到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