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砧城的领主大厅变成了临时指挥部。那张长桌还在，但上面铺的不再是粗麻布，而是几张拼凑在一起的地图。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色和蓝色的标记——红色代表魔兽的进攻路线，蓝色代表洛瑟恩军队的防线。红色箭头从北方汹涌而来，像一道正在蔓延的血迹；蓝色线条在铁砧城外围层层设防，却仍在不断后退。
康茂利站在地图前，用一根细木棍指着北方的某个位置。“魔兽的主力在这里，距离铁砧城大约五十里。按照他们的移动速度，明天下午就会到达城外。”
“贤者之城的防线呢？”林恩问。
“秘传师们还在外围迟滞魔兽，”康茂利说，“但他们撑不了多久了。昨天又有七个秘传师阵亡，包括一个五级的大秘传师。”
四级以上的秘传师整个贤者之城都没有多少，损失一个就是巨大的打击。
“明天下午……”康茂安站在地图的另一侧，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温和的微笑，“我们有多少时间准备？”
“不到一天，”康茂利说，“我已经让士兵们在加固城防了。但铁砧城的城墙在上次战斗中受损严重，北面的城墙有三处缺口，虽然用石块堵上了，但经不起再一次冲击。”
“缺口需要人来守，”林恩说，“把兵力集中在北面。其他三面可以少放一些人，魔兽不会绕路，它们会从正面进攻。”
康茂利看了他一眼。“陛下懂得军事？”
“不懂，”林恩摇头，“但魔兽不是人类。它们不会搞声东击西，不会搞迂回包抄。它们的战术只有一个——从正面冲过来，撕碎一切阻挡它们的东西。”
这是他在那些涌入脑海的画卷中看到的。阿尔文的记忆，戈隆的记忆，那些与魔兽战斗过的勇者们的记忆，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魔兽没有策略，只有本能。它们的本能就是冲向最近的人类，撕碎，吞噬。这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战术，在大多数情况下比任何策略都更可怕。
“大哥，你的北境联军还有多少人？”
“不到三千，”康茂利说，“加上二弟带来的五千，总共八千。再加上陛下的两百禁卫军，八千二百。”
八千二百人，面对数以万计的魔兽潮。
林恩深吸一口气。
“够用了，”他说。康茂利和康茂安同时看向他，脸上都写着“这怎么可能够用”。林恩没有解释，因为他没有证据，只有直觉——那种从阿尔文的剑、从圣光术、从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中获得的直觉。
会议持续到深夜。具体的防守方案、每支部队的部署位置、预备队的调动路线、伤员的安置地点、粮草和武器的分配……一个接一个的问题需要解决。林恩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有耐心，也许是因为穿越前每天都在和bug打交道，解决问题本身就是他的日常工作。
康茂利和康茂安在这张长桌上暂时放下了兄弟之间的恩怨。一个指挥北境联军多年，熟悉每一寸地形；一个擅长后勤和统筹，将八千人的物资调配得井井有条。如果没有权力斗争的阴影，他们本可以成为很好的搭档。
会议结束后，康茂利和康茂安相继离开。林恩一个人留在领主大厅里，坐在那张长桌的主位——上次来铁砧城时，这个位置是康茂利的。蜡烛快燃尽了，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阿尔文的剑安静地靠在桌边，剑鞘上的深褐色皮革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陛下，我可以进来吗？”
林恩抬起头，看到了高堡城领主维拉。她今天没有穿皮甲，而是一身深色的便装，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烛光下像是燃烧的火焰。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汤和几片面包。
“陛下今晚还没吃东西吧？”维拉将托盘放在桌上，“这是厨房剩下的，虽然不太好了，但总比饿着强。”
林恩确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几口干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菜汤，放了盐和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味道一般，但喝进胃里暖暖的。
“谢谢，”他说。
维拉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与林恩面对面坐着。上次在北境的接风宴上，她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沉默寡言，一言不发。
“陛下，”维拉说，“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磨坊。”
林恩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汤碗，看着维拉，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已经下定决心后的坦然。
“你知道磨坊？”
“我知道，”维拉说，“因为那个魔法阵是我画的。”
领主大厅里安静了下来。蜡烛又烧掉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差点熄灭。
“你画的？”林恩的声音很平静，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
“二十年前，”维拉说，“先王派人找到我，说需要我帮他做一件事。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刚继承高堡城不久，什么都不懂。先王给了我一张图纸，让我在王都南边的磨坊里画一个魔法阵。他说那是一个古老的祭祀阵法，用来祈求光明神保佑洛瑟恩。”
“你信了？”
“我信了，”维拉低下头，“先王是国王，我是他的臣子。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没有资格质疑。”
林恩沉默了片刻。“那个魔法阵，你知道它真正的作用吗？”
“以前不知道，”维拉抬起头，看着林恩，“但前几天，陛下从磨坊回来后，阿德里安先生来过高堡城，问了我一些问题。他告诉我，那个魔法阵不是祭祀阵法，而是灵魂转移阵。是上古时代的禁术。”
“你知道是谁给了先王那张图纸吗？”
“不知道，”维拉摇头，“先王没有说。但我觉得，先王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了？瓦莱里安？斯派克？还是创世神本人？
“维拉领主，”林恩说，“你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不说。”
维拉沉默了几秒。“因为我不想让先王的灵魂永远被困在那个阵法里。”
林恩的心跳漏了一拍。“先王的灵魂……在磨坊？”
“魔法阵的核心，”维拉说，“需要一个人的灵魂作为锚点，维持阵法的运转。先王选择了他自己。”
选择了他自己——老国王用自己的灵魂作为锚点，维持灵魂转移阵的运转。这就是他这二十年来身体一直虚弱、每个月都会“发病”的原因。他的灵魂在被阵法不断地抽取、消耗，却仍然顽强地坚持着，等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他知道自己会怎样吗？”林恩问。
“知道，”维拉的声音轻了下来，“他说，‘我的身体已经不重要了。只要洛瑟恩能活下去，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又是这句话。和老国王在梦里对林恩说的那句几乎一样——“替我活着。”
老国王从来不是什么好人但不是好国王的庸君。他是一个真正的殉道者，一个用自己的灵魂作为祭品、为洛瑟恩换取希望的人。他知道自己会死——不是肉体的死亡，而是比肉体死亡更可怕的、灵魂的永恒囚禁。但他还是做了。因为他爱这个国家，爱他的人民，爱他的孩子们。
“先王的灵魂还在磨坊里吗？”林恩问。
“在，”维拉说，“只要魔法阵还在运转，他的灵魂就会被困在阵心，永远无法离开。”
林恩闭上眼睛。他想起老国王在梦里的样子——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写满了忧伤的脸。那不是一个幻象，那是真实的，是老国王被困在魔法阵中的灵魂试图与他沟通。
“维拉领主，你能解除那个魔法阵吗？”
“不能，”维拉摇头，“那个阵法是上古禁术，我只知道怎么画，不知道怎么解。但贤者之城也许有办法。”
贤者之城——瓦莱里安。
瓦莱里安知道这个魔法阵的存在，却让蕾娜告诉林恩“不要靠近”。他不想让林恩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
因为时机未到？因为林恩还没有准备好？还是因为老国王的灵魂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不能提前释放？
“陛下，”维拉站起来，“我知道我不配请求您的原谅。我做了错事，害了先王，也害了您。但我希望您知道，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林恩看着她，看了很久。
“维拉领主，”他说，“明天魔兽潮就要来了。如果你真的想弥补，就在战场上证明自己。”
维拉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领主大厅。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林恩一个人坐在长桌边，汤已经凉了，面包也硬了。他没有胃口再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蜡烛一点一点地燃尽。
老国王用自己的灵魂作为锚点，维持着那个将林恩拉到这个世界的魔法阵。他的牺牲，换来了林恩的到来。而林恩来到这里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占据了他的身体。
林恩想起赫伯特的话——“先王不是胆小，是太善良了。他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意让别人受苦。”善良到用自己永恒的灵魂，为这个国家换取一个渺茫的希望。善良到把身体交给一个陌生人，让这个陌生人代替他活着。
林恩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很热，鼻子很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他在心里对那个老人说了一句话，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我不会辜负你的。”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最后一天。
距离第三次失控，还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