诅咒之地位于洛瑟恩王都以北三百里，夹在北境群山与无尽荒原之间。这里没有地图，没有路标，没有活人居住的痕迹。两千年间，无数冒险者、学者、军人试图进入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活着出来的不到一成。出来的人大多疯了，没疯的也什么都不肯说。
林恩站在诅咒之地的边缘，第一次明白为什么这片土地被称为“诅咒之地”。
天空是紫色的。不是傍晚的紫霞，不是雷暴前的紫云，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是淤血凝固后的紫黑色。云层很低，低到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地面是灰黑色的，寸草不生，偶尔能看到几株畸形扭曲的枯树，树枝像干枯的手指伸向天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硫磺，而是一种化学试剂般的刺鼻味道，让人鼻腔发酸，眼睛流泪。
南兹莫遗迹就在这片紫色天空的最深处。初代勇者阿尔文建立的城邦，黄金时代的明珠，人类文明的摇篮——如今只剩下传说和废墟。
“两千年了，”戈隆站在林恩身边，赤脚踩在灰黑色的土地上，那道旧伤疤在紫色天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和阿尔文一起。”
“来做什么？”林恩问。
“来埋葬他，”戈隆说，“我杀了他，然后埋了他。就在南兹莫的废墟里。”
赫拉站在戈隆的另一侧，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他金色的眼睛看着远方，似乎在寻找什么。“阿尔文的墓还在吗？”
“在，”戈隆说，“我用了最强的封印术，创世神都找不到。”
蕾娜走在队伍最后面，手中握着银色手环，不时低头查看手环上符文的反应。从踏入诅咒之地的那一刻起，手环就开始发出持续的蓝色光芒——这是高浓度魔力的标志。正常情况下，空气中的魔力浓度不到手环感应阈值的一成，而这里的浓度超过了阈值的五倍。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蕾娜说，“是人为的。有人故意把大量魔力灌注到这片土地里，持续了两千年。”
“是创世神，”赫拉说，“他在南兹莫遗迹里下了识污。识污浓度越高，魔力浓度就越高。这里是整个大陆识污最严重的地方，所以魔力浓度也是最高的。”
五人在灰黑色的荒原上行走。除了偶尔出现的枯树，没有任何参照物。戈隆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而快速，像是走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赫拉跟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林恩走在中间，阿尔文的剑挂在腰间。蕾娜走在林恩身后。阿德里安走在最后面，手持短剑，剑刃上涂了一层银色的符文液。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浓雾。不是普通的水雾，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烟雾。浓雾在地面上翻滚，像是有生命一样。
“识污，”赫拉停下脚步，“高浓度的识污。不要呼吸，不要睁眼，不要说话。蕾娜，你来施法。”
蕾娜走到队伍最前面，双手交叉在胸前，十指张开，开始低声吟唱。银色的光芒从她的指尖流出，在五人周围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罩。光罩将浓雾隔绝在外面，内部的空气暂时还是干净的。
五人加快脚步，穿过浓雾区。光罩在浓雾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音，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蕾娜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没有停。
一刻钟后，他们走出了浓雾。
灰白色的雾气在身后翻滚，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废墟——倒塌的石柱、碎裂的雕像、半埋在地里的城墙残段。废墟的范围大得惊人，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是灰白色的、被风化侵蚀得不成样子的石头。有些石头上还能看到模糊的雕刻痕迹——也许是文字，也许是图案，也许是某种已经失传的符号。
“南兹莫，”戈隆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恩听出了那股隐藏在平静之下的颤抖。两千年前，这里是戈隆和阿尔文并肩战斗的地方，是他们一起建立的城市，是他们以为能永远守护的家园。两千年后，这里只剩下石头和灰尘。
“阿尔文的墓在哪里？”林恩问。
戈隆没有回答。他穿过废墟，走向废墟的中心。他的步伐比刚才快了许多，几乎是在小跑。赫拉跟在他身后，金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蕾娜和阿德里安一左一右，手环上的符文已经亮到了刺目的程度。
废墟的中心是一座坍塌的神殿。
神殿的规模比提瑞亚遗迹里的那座还要大，立柱有十人合抱那么粗，虽然倒了大半，但残存的部分依然高耸入云。神殿正面的墙壁上有一幅巨大的浮雕，虽然风化严重，但还能看出大概——两个男人并肩站立，手中握着剑和矛，身后是无数欢呼的人民。
阿尔文和戈隆。
戈隆站在浮雕前，仰头看着那幅模糊的画面，一动不动。赫拉站在他身边，也没有说话。林恩走到戈隆身边，抬头看着浮雕，沉默了片刻。
“戈隆，”他说，“阿尔文不会怪你。”
戈隆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子，双手按在神殿地面上。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地面开始震动。神殿中央的石板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不是贤者之城的秘术符文，不是光明神教的神术符文，而是戈隆自己的、用黑暗力量书写的封印符文。
“下面就是阿尔文的墓，”戈隆说，“也是第三块碎片所在的地方。”
他先走了下去。赫拉跟上，林恩跟上，蕾娜和阿德里安走在最后。通道很长，螺旋向下，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底部。底部是一个圆形的墓室，大约有王宫议事大厅的一半大小。墓室中央是一具石棺，石棺上刻着阿尔文的名字和生卒年份。石棺周围散落着一些陪葬品——武器、盔甲、书籍、乐器，都是黄金时代的遗物，在黑暗中沉默了两千年。
戈隆走到石棺前，跪下，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阿尔文，”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回来了。”
墓室里安静极了。
赫拉站在戈隆身后，低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蕾娜和阿德里安站在墓室入口，没有进来。林恩走到石棺的另一侧，看着石棺上那些古老的文字。
“碎片在哪里？”他轻声问。
戈隆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按在石棺的盖子上。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入石棺，石棺的盖子缓缓打开。里面不是阿尔文的遗骨，而是一团银白色的光芒。光芒在石棺中翻滚，像是被囚禁了太久的灵魂在寻找出口。
光芒的中心，是一块碎片。和赫拉的金色晶体、戈隆的暗红色石头不同，这块碎片是银白色的，像是一小块凝固的月光。碎片在石棺中悬浮着，缓慢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第三块碎片，”戈隆说，“阿尔文用自己的灵魂守护了两千年。”
林恩看着那块银白色的碎片，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阿尔文死了，但他的灵魂还在，以这种方式守护着碎片，等待着能拿起它的人。
“阿尔文，”林恩说，“我来拿碎片了。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个世界。是为了你没能完成的、戈隆没能完成的、赫拉没能完成的那个愿望——让这个世界获得真正的自由。”
他伸出手，握住了碎片。
碎片入手的一瞬间，银白色的光芒爆炸般绽放，淹没了整个墓室。林恩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某种力量撕裂又重组，疼得几乎昏过去。但他没有松手。
光芒散去后，墓室恢复了昏暗。石棺中的银白色光芒消失了，那块碎片安静地躺在林恩的掌心，像一块普通的、被岁月打磨光滑的石头。
戈隆看着林恩手中的碎片，黑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比泪水更深沉的东西——也许是释然，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对两千年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的欣慰。
“阿尔文，”他说，“你可以安息了。”
石棺中没有回应。但墓室里的空气似乎变得轻盈了一些，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感消失了。阿尔文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林恩将碎片收好，转身面对戈隆和赫拉。
“两块了，”他说，“还差一块。”
赫拉从怀中取出那块金色的晶体，戈隆摊开掌心，那块暗红色的石头浮现在空中。林恩取出银白色的碎片。三块碎片同时出现，墓室中的空气开始震荡，三块碎片之间产生了某种共鸣，光芒相互交织，形成了一幅复杂的光网。
“它们想融合，”赫拉说，“但它们需要一个铸剑师。”
“谁能铸这把剑？”林恩问。
“瓦莱里安，”赫拉说，“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同时精通贤者秘术、光明神术和黑暗魔法的人。只有他，能将三块碎片融合成一把真正的弑神之剑。”
“那还等什么？”林恩说，“回贤者之城。”
五人离开墓室，沿着螺旋通道向上走。走出神殿废墟时，外面的天空已经变了——紫色的云层在翻涌，像是在酝酿一场巨大的风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扩散，像是有某种东西正在从地底升起。
“创世神知道了，”赫拉说，“他知道我们来过南兹莫了。他在警告我们。”
“晚了，”林恩说，“碎片已经拿到了。”
五人加快脚步，穿过灰黑色的荒原，穿过浓雾区，穿过那片寸草不生的诅咒之地。身后，南兹莫的废墟在紫色天光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像一个沉睡了两千年的巨人，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风中似乎有什么声音在回荡。
阿尔文的，也许是戈隆的，也许是这个古老世界本身的。
“去贤者之城。”
林恩握紧了手中的碎片，加快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