贤者之城藏在无名高山的山腹之中。从外面看,这只是一面普通的岩壁,灰白色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和地衣,和周围的山体没有任何区别。但当赫拉伸出手,在那面岩壁上画出一个符文后,岩壁像水面的倒影一样波动起来,露出了一条向内的通道。
通道很宽,足以让五个人并排行走。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晶石,晶石的光芒是淡蓝色的,柔和而不刺眼。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脚下微微发光。
“这些符文是瓦莱里安亲手刻的,”蕾娜走在林恩身边,“每块石板都有一个独立的小型防护法阵,组合起来就是覆盖整座贤者之城的大型防御结界。如果有人入侵,结界可以在几秒内启动,将整个城市封闭起来。”
“有人入侵过吗?”林恩问。
“有,”蕾娜说,“第二次失控的时候,魔王——戈隆——曾经打到过贤者之城的外围。那是两千年来最接近的一次。”
林恩看了戈隆一眼。戈隆面无表情,赤脚走在石板路上,脚底踩在符文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我不会再打这里了,”他说,“这里是我唯一还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赫拉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晶石的蓝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他从未来过贤者之城——神界封闭后,他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但他走得很自信,像是在走一条走过很多遍的路。
“你来过这里?”林恩问。
“没有,”赫拉说,“但我能感觉到瓦莱里安的气息。两千年的亡灵气息,浓得像雾,你不可能迷路。”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门是青铜色的,高约三丈,宽约两丈,门上刻着贤者之城的徽记——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写满了符文。蕾娜走上前,将右手按在门上,手环上的符文与门上的符文产生了共鸣。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
门后是贤者之城。
林恩愣住了。他想象过贤者之城的样子——也许是像王都一样的城市,有街道、房屋、市集和居民。但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不是一座城市,这是一座图书馆。一座被掏空的山腹中,层层叠叠的书架从地底延伸到山顶,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通道两侧堆满了书籍、卷轴、手稿和石板。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还有一种古老的、像是被时间浸透了的味道。
“这里有多少本书?”林恩问。
“没有人知道,”蕾娜说,“瓦莱里安自己都不知道。两千年来,贤者之城的秘传师们从世界各地收集知识,带回来,抄录,归档,保存。有些书已经失传了,只有在贤者之城才能找到副本。”
瓦莱里安在最底层等着他们。
他坐在那张石椅上,灰白色的皮肤在晶石的蓝光中显得更加苍白。但这一次,他没有坐在黑暗里。他的周围点满了蜡烛,成百上千支蜡烛,烛光将整个底层照得通明。烛光中,他的亡灵身躯不再那么阴森,反而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来了,”他说,目光从林恩身上移到赫拉身上,再到戈隆,最后落在那三块碎片上。
“碎片齐了,”林恩走上前,将三块碎片放在瓦莱里安面前的石台上。
金色的晶体,暗红色的石头,银白色的碎片。三块碎片在烛光下闪烁着各自的光芒,相互交织,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对话。
瓦莱里安从石椅上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三块碎片。他伸出右手,干枯的手指在碎片上方轻轻划过。三块碎片同时亮了起来,光芒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整个底层都被照得如同白昼。
“创世神的力量碎片,”瓦莱里安说,“两千年了,它们终于重新聚在了一起。”
“你能把它们铸成一把剑吗?”林恩问。
瓦莱里安看着他,眼眸中的星点缓缓旋转。
“能,”他说,“但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你。”
林恩愣了一下。“我?”
“这三块碎片是创世神的力量,它们不会轻易臣服于任何人。需要一个灵魂作为剑的‘核心’,来统御这三股力量。没有这个核心,三块碎片只会互相排斥,永远无法融合。”
“用我的灵魂?”
“不是消耗你的灵魂,”瓦莱里安说,“是让你的灵魂与剑绑定。剑是你的延伸,你是剑的主人。你们会成为一体。”
林恩沉默了片刻。他看了一眼蕾娜,蕾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他看了一眼戈隆,戈隆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疤的手背。他看了一眼赫拉,赫拉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伸出手,按在石台上。三块碎片的温度各不相同——金色的晶体是滚烫的,暗红色的石头是冰冷的,银白色的碎片是温暖的。三种温度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
“我做,”他说。
瓦莱里安看着他,眼眸中的星点停止了旋转。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瓦莱里安问。
“知道,”林恩说,“意味着我的灵魂和这把剑绑在一起。剑在,我在。剑亡,我亡。”
“不只是这样,”瓦莱里安说,“这把剑是用来弑神的。当你用这把剑刺中创世神的时候,他的力量会顺着剑身反噬。你的灵魂将成为战场——创世神的力量和这把剑的力量会在你的灵魂中交战。你能活下来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蕾娜的手猛地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但她没有出声。阿德里安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得像纸。
林恩深吸一口气。
“不到百分之一,”他说,“比百分之三还低。但我已经走到这里了,不可能回头。”
瓦莱里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然后伸出手,按在了那三块碎片上。
铸剑开始了。
瓦莱里安没有用炉火,没有用铁锤,没有用任何传统的铸剑工具。他用的是自己的力量——两千年的亡灵之力,融合了贤者秘术、光明神术和黑暗魔法的力量。三块碎片在他的力量牵引下缓缓浮起,在空中旋转,相互靠近。每一次靠近都会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有三个巨人在空中搏斗。
林恩闭上眼睛,将意识集中在石台上的三块碎片上。他感受到它们的抗拒——创世神的力量在抗拒融合,抗拒臣服,抗拒被铸成一把用来弑杀自己的剑。
但他没有退缩。
他将自己的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握住那三块碎片,将它们强行压在一起。
碎片在他的意识中爆发出剧烈的反抗。金色的火焰灼烧他的灵魂,暗红色的寒冰冻僵他的意识,银白色的光芒试图将他的灵魂撕裂。疼痛不是身体层面的,而是灵魂层面的——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人被放在磨盘上碾碎,然后又重新拼凑起来,再碾碎,再拼凑。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瓦莱里安双手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符文,符文像锁链一样缠绕在三块碎片周围。锁链将碎片紧紧捆住,让它们无法分离。碎片在锁链中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贤者之城都在颤抖。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掉下来,烛火剧烈摇曳,地面出现了裂缝。
蕾娜握紧了拳头,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不能动——这是林恩的战斗,她不能插手。
戈隆低着头,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祷词,也许是咒语,也许只是阿尔文的名字。
赫拉伸出手,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注入到瓦莱里安的锁链中。锁链变得更加坚固,碎片的挣扎减弱了一些。
铸剑持续了三天三夜。
林恩没有合眼,没有进食,没有喝水。他的意识一直与三块碎片纠缠在一起,感受着它们的痛苦、愤怒和抗拒。他看到了碎片中封存的记忆——创世神创造世界时的狂妄,创造人类时的随意,创造魔兽时的戏谑,玩弄勇者时的快意。他看到了创世神真正的面孔——不是一个人,不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道德约束的、只为满足自己欲望的本能。
这就是他们要打败的东西。
一个连“恶”的概念都不理解、只是单纯地觉得“有趣”的存在。
第三天夜里,三块碎片终于停止了挣扎。
它们在瓦莱里安的锁链中安静下来,不再发出光芒,不再发出声响,只是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瓦莱里安双手合十,将所有的符文锁链压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在黑暗中闪烁着三色的光芒——金色、暗红、银白——然后,光芒凝聚成了一把剑。
剑身长约三尺,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纹路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三块碎片融合时自然形成的,像是大地的裂缝,又像是树木的年轮。护手处镶嵌着三颗宝石——金色、暗红、银白——对应着那三块碎片。剑柄用深褐色的皮革包裹,握感舒适,重心完美。
瓦莱里安将剑从空中取下,双手捧着,递向林恩。
“给它取个名字,”他说。
林恩睁开眼睛,看着那把剑。三天三夜的灵魂融合,让他感觉这把剑不是外物,而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能感受到剑的温度,剑的重量,剑的呼吸——如果剑也能呼吸的话。
“破枷,”他说,“打破枷锁的破枷。”
瓦莱里安的嘴角微微上扬——林恩第一次看到这个亡灵贤者露出类似笑容的表情。
“好名字,”他说。
林恩握住剑柄。
破枷在他手中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像是在回应主人的呼唤。三颗宝石同时亮了起来,金色的火焰、暗红的寒冰、银白的月光在剑身上交织,形成了一幅美丽而诡异的图案。
林恩举起破枷,剑尖指向天空。
“创世神,”他说,“我来了。”
贤者之城的上方,岩壁之外,紫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露出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暗——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让人灵魂颤抖的黑暗。
那是创世神的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