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在贤者之城最高处的平台上。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直径约有两丈,表面不断流转着银色、金色和暗红色的光芒。光球的中心是纯粹的黑色,不是黑暗的黑色,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连光都无法存在的虚无。
瓦莱里安站在光球旁边,灰白色的长袍在能量波动中猎猎作响。他的身体比几天前更加透明了,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蕾娜站在他身后,手中握着一枚银色的水晶,水晶的光芒与光球相连,维持着传送门的稳定。
“林恩,”瓦莱里安说,这一次他没有叫“陛下”,而是叫了林恩的真名,“穿过这扇门,你会到达世界之间的缝隙。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高低,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你们只能靠意志力向前走。如果你迷失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怎么才能不迷失?”林恩问。
“记住你是谁,”瓦莱里安说,“记住你为什么来这里。记住那些在等你回去的人。”
林恩看了蕾娜一眼。蕾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芒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某种比泪水更深沉的东西。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活着回来”,只是说了一句:“去吧,我会在这里等你。”
林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那扇门。
赫拉跟在后面,银白色的长发在能量波动中飞舞。戈隆走在最后,赤脚踩在平台上,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
三个人,三道光,消失在了光球中心的黑暗中。
蕾娜站在原地,看着那团渐渐缩小的光球,手中的水晶越来越亮。她在维持传送门的稳定,让林恩有回来的路。
瓦莱里安站在她身边,眼眸中的星点缓缓旋转。
“他会回来吗?”蕾娜问。
瓦莱里安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这是他选择的路。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有路可回。”
缝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力。林恩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中,看不见自己的手,看不见自己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张开嘴想说话,但声音发不出来——不是喉咙的问题,而是这里根本没有空气,没有介质让声音传播。
他想起了瓦莱里安的话——“只能靠意志力向前走。”
向前。但这里没有前后。没有参照物,没有方向,没有任何能用来判断位置的东西。他不知道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他闭上眼睛。
不,在这里闭不闭眼没有区别。他需要的是另一种感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而是灵魂层面的感知。他想起蕾娜,想起她琥珀色的眼睛,想起她站在城墙上目送他离去的样子。他想起艾琳娜,想起她在凉亭里叫他“哥哥”的声音。他想起赫伯特,想起老总管每天早上端来的那杯温热的蜂蜜水。他想起康茂利和康茂安,想起那两兄弟单膝跪在他面前的样子。
他想起了那个世界的温度。
然后他感觉到了。
脚下有了支撑,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无形的、由信念凝聚成的地面。他睁开眼,看到了前方的道路——一条由银色光芒铺成的路,在虚空中延伸,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赫拉站在他左边,戈隆站在他右边。三个人同时踏上了那条路,并肩而行。
走了不知道多久——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恒——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那光不是银色,不是金色,不是暗红,而是一种不属于任何颜色的、纯粹的、刺目的白光。
“创世神,”赫拉说。
三个人加快了脚步。
白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吞没了一切。
林恩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中。不是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而是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色。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远近高低,只有白色。
白色空间的中央,有一个人。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善的,甚至带着几分慈祥。如果不告诉你他是谁,你可能会以为他是某个小镇上的教书先生,或者某个村庄里的老村长。
但林恩知道他是谁。
破枷在他手中剧烈地震动,三颗宝石同时亮了起来——不是柔和的光芒,而是刺目的、愤怒的、想要撕裂一切的锋芒。
“你来了,”创世神说,声音温和而亲切,像是长辈在问候晚辈,“我等你很久了。”
林恩握着破枷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炽烈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愤怒。这个人在两千年里玩弄了无数人的命运,让阿尔文死去,让戈隆变成魔王,让赫拉躲进神界,让瓦莱里安变成亡灵。他把这个世界当作棋盘,把人类当作棋子,把痛苦和死亡当作消遣。
而他站在这里,微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不该那样对他们,”林恩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
创世神的笑容没有变。“对他们?你是说阿尔文、戈隆、赫拉、瓦莱里安?我对他们做了什么?”
“你把他们困在这个世界。你让他们互相残杀。你让他们承受了无尽的痛苦。”
“我只是给了他们选择的机会,”创世神说,“阿尔文可以选择回家,但他在半路上退缩了。戈隆可以选择不杀阿尔文,但他控制不住自己。赫拉可以选择留下,但他选择了逃避。瓦莱里安可以选择死亡,但他选择了变成亡灵。我没有强迫他们做任何事,一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因为你的规则,”林恩说,“你的规则逼他们做出那些选择。阿尔文不是不想回家,是你根本不给他回家的路。戈隆不是想杀阿尔文,是你用黑暗物质侵蚀了他的心智。赫拉不是想逃避,是你不给他任何其他的选择。瓦莱里安不是想变成亡灵,是你把他变成了亡灵,然后又让他活了两千年。”
创世神的笑容淡了一些。
“你很聪明,”他说,“比我想象的要聪明。”
“我不是聪明,”林恩说,“我只是愿意去看真相。你不愿意。”
创世神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普通的、中年男人的手,在白色光芒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真实。
“真相,”他说,“什么是真相?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看到的只是我让你看到的。你以为你得到的圣光术是光明神给的?那是我允许的。你以为你铸成的破枷能伤到我?那是我让你铸成的。你以为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的努力?那是因为我让你走到这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林恩,深棕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一样的情绪——不是温和,不是慈祥,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疯狂。
“你是我创造的故事里的人物,林恩。你的每一个想法,每一个决定,每一个动作,都是我写的。你以为你在反抗我,其实你只是在按我的剧本表演。你以为你在选择自己的命运,其实你只是在走我为你铺好的路。你以为你是自由的,但你从来都不是。”
林恩握着破枷的手松了一下,然后又握紧了。
“也许你说得对,”他说,“也许我的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但有一件事你安排不了。”
“什么事?”
“我的选择,”林恩说,“你可以给我路,但你不能逼我走。你可以给我剧本,但你不能逼我念。你可以写我的命运,但你不能决定我如何面对它。因为这是你的规则——你给了人类自由意志。这是你唯一无法收回的东西。”
创世神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自由意志,”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厌恶,“我最失败的作品。我给了你们自由意志,你们就用它来背叛我。我创造了这个世界,你们就把它毁掉。我给了你们生命,你们就把它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
“那是因为你创造的不是世界,是玩具,”林恩说,“你给人类的不是生命,是角色。你想要的不是孩子的爱,是木偶的服从。你觉得自己是父亲,但你连父亲的定义都不理解。”
创世神的脸扭曲了。
那张温和的、慈祥的、像教书先生一样的面孔,像融化的蜡一样开始变形。皮肤上出现了裂纹,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白光。深棕色的眼睛变成了两个光洞,从中涌出无穷无尽的光芒。
“你以为你懂我?”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温和的中年男人,而是无数个声音的叠加——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人类、野兽、精灵、魔兽,所有被他创造过的生灵的声音,同时响起,同时说话,同时尖叫。
“你只是一个代码。一个字符。一个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确定的幻影。你以为你有自由意志?你以为你能打败我?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白光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