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枷铸成的那个夜晚，林恩做了一个梦。不是创世神的侵扰，不是老国王的呢喃，而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纯粹到令人心碎的白色虚空。虚空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或者说，是一个看起来像女人的存在。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用月光和晨雾编织而成的，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种蓝色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而是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造物的、纯粹概念层面的蓝。像是有人把“蓝色”这个定义本身提炼出来，注入了她的瞳孔。
“你是谁？”林恩问。
“我是这个世界本身，”女人说，声音轻柔得像风吹过麦田，“人类叫我大地母亲，精灵叫我万物之源，魔兽叫我不知道什么名字。瓦莱里安叫我‘世界的意志’。创世神叫我‘我的作品’。”
林恩沉默了。世界的意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概念，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中见过相关记载。但此刻站在她面前，他能感受到那种浩瀚到令人窒息的重量——不是身体的重量，而是历史的重量，无数生灵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的重量。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林恩问。
“因为我一直在沉睡，”世界的意志说，“创世神创造我的时候，在我的意识中种下了沉睡的诅咒。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有反应的世界来取乐，但他不需要一个会反抗他的世界。所以他让我睡着，让我无法感知人类的痛苦，无法回应你们的祈祷，无法保护我的孩子。”
“那现在呢？”
“诅咒正在松动，”她说，“因为你。你握着破枷，那是用创世神自己的力量铸成的剑。那股力量与诅咒的力量同源，正在相互抵消。诅咒每松动一分，我的意识就苏醒一分。”
“你能做什么？”
“很少，”她低下头，“创世神太强大了，我能给你的只有一样东西——我自己。”
“什么意思？”
“当你在最后的战斗中直面创世神的时候，我会将自己融入你的灵魂。我的力量、我的记忆、我的意志，都会成为你的一部分。你不会变得更强，但你会变得更完整。你会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要存在，你会理解为什么人类值得被拯救，你会理解为什么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你去拼。”
林恩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蓝色的、不属于任何自然造物的眼睛。
“你会怎样？”他问，“如果你融入了我的灵魂？”
世界的意志沉默了片刻。
“我会消失，”她说，“不是死亡，而是消散。我的意识会分解成无数碎片，融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生灵。我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但我将无处不在。”
“你知道这样做的代价。”
“我知道，”她说，“但我愿意。”
林恩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不值得”，想说“再想想别的办法”，想说“你不必牺牲自己”。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做了同样的选择——用自己不到百分之一的生存概率，去换这个世界一个渺茫的希望。
“谢谢你，”他最终说。
世界的意志微微笑了。那张模糊的脸上，那个笑容清晰得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不，该说谢谢的是我，”她说，“谢谢你愿意为这个世界战斗。谢谢你愿意成为那个握着锁链、又被锁链刺穿的人。”
白色虚空开始消散。世界的意志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双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在黑暗中闪烁。
“我会在你身边，”她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直都在。”
林恩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贤者之城底层的天花板——灰白色的石头上刻满了符文，在烛光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坐起身，破枷靠在石椅旁边，三颗宝石在黑暗中安静地发光。
蕾娜坐在不远处，靠着书架睡着了。她的手里还握着银色手环，脸上的疲惫比任何时候都深。林恩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站起来，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蕾娜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她太累了。
林恩拿起破枷，走向贤者之城的上层。他走过层层叠叠的书架，走过那些睡了或者没睡的秘传师，走过那些在烛光中安静守望的哨兵，最后来到了贤者之城的外面。
山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快开始了。他站在悬崖边，手中握着破枷，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破枷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你也感觉到了？”林恩低头看着剑，“她在看着我们。”
剑身上的纹路闪了一下。
林恩抬起头，继续看着东方。太阳还没出来，但天边的那一线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天亮之前，是最黑暗的时刻。
但他不怕。
在贤者之城休整了三天后，林恩决定返回王都。
瓦莱里安没有挽留。他坐在那张石椅上，眼眸中的星点缓慢旋转，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去吧，”他说，“该布置的已经布置好了，该准备的也准备好了。剩下的，就看你了。”
林恩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瓦莱里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苍老的嘴角微微上扬。
“两千年了，”他低声说，“我终于可以休息了。”
蕾娜听到了这句话。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坐在烛光中的亡灵贤者。
“老师，”她说，“您……”
“走吧，”瓦莱里安打断了她，“你的路不在这里。”
蕾娜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多说。她知道，瓦莱里安从来不喜欢告别。所以她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追上了林恩。
回去的路上，赫拉走在最前面。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飘动，金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似乎在寻找什么。
“你在找什么？”林恩问。
“神界的痕迹，”赫拉说，“我把神界封闭后，它的空间坐标会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残影。如果创世神找到了那些残影，他就能推算出神界的位置。虽然我已经把神界的一切都转移了，但如果被他找到残影，他就能知道我们去过哪里、做过什么。”
“找到了吗？”
“找到了，”赫拉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看起来完全正常的空气，“就在那里。”
林恩什么也没看到。但破枷在他手中震动了一下。
“已经有人来过了，”赫拉说，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创世神，是创世神的爪牙。识污的浓度在这里异常地高。他来晚了，神界已经空了。”
林恩握着破枷的手紧了一下。
“他还会来吗？”
“会，”赫拉说，“但不是现在。创世神不喜欢亲自出手，他喜欢看着别人替他出手。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下一批爪牙到来之前，完成最后的准备。”
五人在第三天的傍晚回到了王都。
艾琳娜站在王宫的后门迎接。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金发盘在头顶，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不只是外表，还有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沉稳。
“哥哥，”她行了一个礼，然后目光移向林恩身后的赫拉，“这位是……”
“赫拉，”林恩说，“光明神忒里维尔。”
艾琳娜的眼睛瞪大了。她看看赫拉，又看看林恩，似乎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赫拉微微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座雕塑，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光明神……”艾琳娜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一直供奉的神明……”
“我不是神明，”赫拉说，“只是一个活得比较久的人。”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走到赫拉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他银白色的长发。
“是真实的，”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有体温，有脉搏，有呼吸。你不是神，你是人。”
赫拉微微笑了。“你比你父亲勇敢，”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晕过去了。”
艾琳娜的眼眶红了。
当天晚上，林恩在王宫的议事大厅里召开了一次会议。参会的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康茂利从北境赶回来了，康茂安放下了手头的政务，艾琳娜坐在了属于她的位置。阿德里安、米拉、赫伯特都在场。赫拉和戈隆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两尊雕塑。
“魔王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林恩说，“光明神的事，你们也看到了。我知道这一切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不是敌人，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创世神。”
康茂利第一个开口：“陛下，臣弟不懂什么创世神，不懂什么光明神，臣弟只知道一件事——陛下说要打谁，臣弟就打谁。”
康茂安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臣弟也一样，”他说。
艾琳娜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林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这些人——曾经互相算计、互相提防的兄弟姐妹——此刻坐在一起，看着同一个方向。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洛瑟恩活下去。
“谢谢你们，”林恩说。
康茂利摆了摆手。“陛下别这么肉麻。说正事，我们什么时候打？”
林恩看了一眼赫拉。赫拉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将一枚水晶放在桌上。水晶亮了起来，在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地图——整个大陆的地形、国家、城市、道路，全都清晰地标注在上面。
地图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这是什么？”康茂安皱眉。
“创世神的王座，”赫拉说，“不在这个世界，不在任何世界，而是在所有世界之间的缝隙里。他坐在那里，就能看到一切，操控一切。”
“怎么去？”
“瓦莱里安会在贤者之城打开一道传送门，将我们送到缝隙的边缘。从那里开始，只能走过去。”
“‘我们’是谁？”康茂利问。
赫拉看向林恩。林恩深吸一口气。
“我，赫拉，戈隆，”他说，“三个人。”
“三个人？”康茂利猛地站起来，“陛下，三个人怎么够——”
“三个人够了，”林恩打断了他，“大哥，这不是战争，这是决斗。人越多，创世神能利用的弱点就越多。他会读取每一个人的恐惧，利用每一个人的弱点来对付我们。只有我们三个——一个不怕死的国王，一个不再逃避的神明，一个不再赎罪的魔王——才能走到他的面前。”
康茂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林恩眼睛里的坚决，把话咽了回去。
“臣弟明白了。”
“但洛瑟恩需要你们，”林恩说，“如果创世神在我们离开的时候发动攻击，洛瑟恩就是最后的防线。大哥，二哥，妹妹，洛瑟恩交给你们了。”
康茂利单膝跪下。康茂安单膝跪下。艾琳娜没有跪，她走到林恩面前，伸手抱住了他。
“哥哥，”她说，“你要活着回来。”
“我会的，”林恩说。
这一次，他说得很坚定。
出发的那天清晨，王都的北门又一次大开。没有禁卫军骑兵护送，没有隆重的欢送仪式，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国王要离开。林恩、赫拉、戈隆三个人，三匹马，三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艾琳娜站在城墙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模糊。
赫伯特站在她身后，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他们会回来的，”艾琳娜说，不知道是在对赫伯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他们一定会回来的。”
城墙上，风吹过，将她的金发吹得飘起来。
前方，贤者之城的方向，一道银色的光芒直冲云霄。
那是瓦莱里安打开传送门的信号。
距离创世神的覆灭，还有最后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