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时间的教学楼安静得比平时更彻底。
晚自习早就停了,是今天中午体育馆里发生的事,让这栋教学楼在几个小时之内变成了一个所有人都不想多待的地方。
寒松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门没锁。』
立惠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了一些。
寒松推门进去,立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圆珠笔,面前摆着两份还没合上的文件夹。
「你还在整理报告?」
『不是报告,吹石那边发来的装备清单,教团这几天要的东西比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虽然我还没有明面上继承吹石公司,但怎么说也得提前学会处理这些东西。』
寒松拉开椅子坐下,他没有接关于教团的话题。
「赤泷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立惠抬起眼睛看他。
『你一直在给他打电话?』
「从他中午被带走到现在…」
寒松把手机屏幕朝下的放在桌子上。
「打了几十个,最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了,我去他家敲过门,里面没人应,邻居说没看见他回来。」
立惠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文件夹的纸面,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也许是想一个人待着,毕竟今天中午……那种场面,谁都不可能一下子缓过来。』
寒松没有回答。
他看着桌上那盏台灯,灯管里有一只飞虫在反复撞着玻璃罩,发出极细小的噗噗声。
立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但寒松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昨晚公寓门口,与瞬狱谈崩了之后他说过“按计划行事”。
今天中午真红就死了,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不过怎么想都没有用吧。』
立惠站起来,走到茶水柜旁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又从抽屉里取出两个纸杯。
『喝点茶。』
「现在?」
『进口的茶叶,具体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但很提神。』
她把纸杯推到寒松面前,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台灯的光里打着旋。
『小寒松今天下午一直没吃东西吧?脸色不太好。』
寒松端起纸杯抿了一口。
茶很苦,像是绿茶或红茶那种苦,然后转成一丝极淡的甜。
「…这什么茶。」
『说了不知道名字,客户送的,说是限量品,我只知道很贵。』
「你拿很贵的茶叶泡在纸杯里?」
『反正又不是我买的。』
寒松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成。
『对了,今天中午的后续,我托人问了一下,真红的尸体被送到中科院那边去了,由一个专门的医生接手,处理完之后应该会联系家属。』
「中科院吗……」
『不过说起来,中科院能处理诡魅事情的人也就只有那一个医生吧。』
「看来明天得亲自去找那个专家了解情况了。」
『嗯…小寒松又勤奋起来了呢。』
立惠垂下美丽的睫毛,也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茶。
『我和那两位也不算有什么交集,但他们俩都来过学生会帮忙,又是你的朋友,因此给我的印象还算非常好了。』
『而且你不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吗,真红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仇人,没有得罪过谁,一个普通女高中生,为什么会死得那么……刻意。』
「刻意?」
『星诡的出现连一周都没到,今天早上就在学校里发现了不知从哪溜进来的诡魅,然后中午就出了这种事,太快了,太巧了,我是不太懂诡魅那些事情,但我不觉得这是巧合。』
「……」
立惠推论没错,这可能确实就不是一起普通的谋杀案,但他不能告诉她昨晚瞬狱来过——
——不能告诉她瞬狱说了什么。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出来,立惠一定会追问到底,而有些答案连她自己都还没有想好。
『你今天怎么回去,你妹妹一个人在家吧。』
「今天下午回去做饭时告诉林婉了,要在家里好好等我回去。」
『小寒松对妹妹越来越上心了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立惠用纸杯挡住嘴角。
『我得回住处一趟,最近一直住学校宿舍,今天想回去了,小寒松知道的吧,一旦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只蟑螂,那么就表明蟑螂多的已经藏不下了,所以不敢保证不会再碰到什么自己无法对付的东西。』
寒松想了想,站起来。
「我跟你一起走到地铁站。」
『你家跟我家不是一个方向吧。』
「我知道。」
『哎呀,小寒松真是的。』
两人一起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走远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街上的路灯亮着,但间距太远,光与光之间留着很长的暗区。
这个时间点,商业街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了——与其说是正常关门,倒像是提前拉下了卷帘门。
只有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堆着几箱没来得及搬进去的饮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低着头看手机。
路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匆匆经过,链条在寂静里发出干涩的咔嗒声。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你今天中午在现场,站得那么靠后,是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跟赤泷说。」
『但你可什么都没说。』
「因为想不到有什么可说的。」
他们走过一排关了门的店铺,橱窗里模特身上还穿着展示用的衣服,在黑暗里看起来像是一排沉默的观众。
「星诡的事,我打算自己插手。」
寒松忽然开口,立惠侧过头看他。
『这么说你之前是拒绝他们的?你想清楚了?』
「拒绝他们是一回事,看着圣域变成第二个神川域是另一回事。」
立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你这次倒是不啰嗦。」
『我一直都不啰嗦,不过,多留个心眼,那些老家伙处理诡魅是非常认真的,不计手段那种认真,你在他们眼里,说不定也是可以拿来用的棋子。』
「我知道。」
不过寒松明白,这不是简单的“棋子”这种词语就能够说得过去的。
地铁站入口出现在街道尽头。
日光灯管从地下通道里漏出来,在台阶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冷白光斑。
寒松和立惠走下台阶,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
售票机前空无一人,检票口的闸机半敞着,值班室里的工作人员趴在桌上打盹。
他们走下站台。
列车还没来。
站台上的人很少——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靠在柱子上看手表,一个拎着便利袋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打盹。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寒松走向站台边缘,看着黑洞洞的隧道口。
隧道里有一股凉风从深处吹出来,带着地下特有的潮湿气味。
然后他停住了。
站台尽头还有一个人。
女生,穿着校服,面朝另一侧出口的方向站着。
她的站姿很安静,两手垂在身侧。
那一头偏红的短发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每一根发丝都泛着暖光。
寒松的瞳孔骤然收缩。
立惠也看到了。
那个背影,那一头偏红的短发。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一句话。
站台上的人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那个女生一动不动地站在站台尽头,日光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
列车进站的广播响了,隧道深处亮起车灯,风从黑洞洞的隧道里涌出来。
然后她动了,但并没有上车。
她转身朝站台另一侧的出口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风从隧道里涌出来,吹起了她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