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你人生的评价。
自私,欲望,懊悔,虚伪。
寒松重新握住了那把镰刀,视线抬起。
然后他看到了创造这个空间,并对自己动手的人。
紫色短发的发梢微微翘起。
穿着一件宽松的紫色风衣,尺寸比身体大了不止一号,袖口垂到指尖以下,下摆几乎拖到膝盖。
身形比林婉还要矮小一些,面部线条柔和,显出一种尚未被完全定义的中性。
年龄看上去大概在十几岁上下,但那双眼睛,那双嵌在稚嫩面孔上的眼睛,却带着一种比外表苍老得多的光泽。
那是一种审视的目光。
寒松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孩子先动了。
紫色的袖口中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然后一根手指指向寒松。
『不自量力。』
声音比预想中要清亮。
『连契约都没有缔结过的人,就敢握起那把镰刀,你以为它是什么?是你用来挥来挥去的工具吗?』
寒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镰刀,镰刃在灰色空间里泛着暗淡的紫色光泽。
「你就是特莱汀。」
寒松明白,虽然说是武器,但实际上每一把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意识
借着刚刚拿起特莱汀就被拉入到这样一个世界,随后碰见这个男孩,寒松判断出他就是特莱汀意志的实体。
紫色短发男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知道那把镰刀是谁的。』
「……林婉的。」
『既然知道,那你握着它,打算做什么。』
「我要用它,我需要借用你的力量,凭借着我自己肯定无法换回她的,所以我想尝试——」
『尝试什么?你连它真正的力量都不了解,你只是看到它躺在地上,觉得捡起来就能用,你觉得你是她哥哥,所以她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要握着它不放呢?』
寒松张开嘴,然后闭上了。
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潭里,砸出一圈圈涟漪。
男孩看着他,没有催促。
「因为……我不想再让她一个人了。」
「林婉变成那样,我应该在她身边的,我应该在那里的,但我没能做到。」
「她现在在那个东西里面,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但我不能再站在那里什么也不做了。」
『你只是在感动自己。』
男孩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以为你站在这里说这些话,就能证明你真的在意她?你以为你握着镰刀冲过去,就能把一切都挽回?』
「我不知道能不能挽回,但我发生这种可能去试的话,一定什么都改变不了。」
男孩垂在袖口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嵌在稚嫩面孔上的眼睛冰块表面正在出现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扩散。
『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选择。』
「什么?」
『她被面诡的诡炮击穿心脏的时候,我还来得及救她,如果她愿意等,我完全可以依照着体内存在但未诞生的生命来重新修复她的身体。』
男孩的手从袖口中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但她选择了另一条路,不顾我的劝阻,把一切——包括我,包括她自己的意识,全都投入到了那个结界里……失败了,现在的她根本无法运用那种力量。』
寒松感觉呼吸变得困难。
灰色空间里的空气被抽走了一部分,视野的边缘开始模糊,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涌来。
『她选了那种力量,她选了舍弃自己。而你刚才说……你要去拯救她。』
『你觉得,你配吗。』
寒松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镰刀,刀身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残缺的,被灰色空间的光线扭曲过的。
然后他抬起头。
「你说她舍弃了自我,但那又怎样?她是我的妹妹,不管她做了什么选择,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子,我都会去她身边。」
「她选了变成那样,是因为她当时觉得没有别的路可走,那我就去告诉她,还有别的路可走。」
「她选了舍弃自己,那我就去把她找回来,你说我不配,那我现在就站在这里告诉你——我就是要做这件事,配不配,由我来决定。」
灰色空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男孩的手垂了下去,袖口重新盖住指尖。
他看着寒松,那双眼睛里原本的裂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静深沉的光泽。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好。』
男孩微微侧身,右臂从风衣中抽出,掌心放平,五指并拢。
『想用我的力量,就先证明给我看。』
他身体和手开始向前延伸。
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那种慢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压迫感,某种注定会降临的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接近。
寒松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侧身,镰刀横架,刀身挡在胸口与那只手掌之间。
掌心与镰刃接触的瞬间,他整个人飞了出去。
灰色平面在他脚下快速退去,一片被风吹散的雾。
他翻滚了不知多少圈才停下来,身体撞在平面上,震得他眼前发白。
他撑起身体,手肘发麻。
男孩的身体几乎是在视线之外移动的,寒松只来得及看到紫色风衣的边缘在视野中掠过,然后手掌已经出现在他右侧方。
他来不及格挡,只能侧翻。
手掌擦过他的腰侧,风衣的布料被那一下带得扬起,在灰色空间里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
寒松落地的瞬间用镰刀撑住身体,刀尖在平面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男孩再次抬手,连续追击。手掌从三个方向依次刺出,每一击都精准地指向寒松的要害——颈侧,心口,肋骨。
寒松在灰色平面上翻滚,撑地,闪避,再用镰刀格挡最后一击。
他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出数米,鞋底在平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单膝跪地,喘着气。
男孩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你完全不会用这把武器,只是把它当成一根铁棍在挥。』
「我知道。」
寒松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道血丝。
「我本来就不是它的主人。但你说得对,我确实不会用。所以我本来就没打算靠这把镰刀打败你。」
他把镰刀插进脚下的灰色平面里,然后松开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那你打算靠什么。』
「靠你刚才说的那些话。」
『什么。』
「你说林婉选择了那种力量,舍弃了自己。但你没有说,她做这个选择的时候在想什么,你没有说她是为了什么才选那条路的。」
男孩没有说话。
「她选那条路,是因为她觉得只有那样才能保护我。』
「她不是为了伤害谁,也不是为了舍弃自己而舍弃自己,她是想要保护我才做了那个决定。」
「而现在,她困在自己选择的力量里出不来了,如果连你都不愿意帮她,那至少让我去试试。」
男孩垂着眼,看着脚下的平面。
『无聊,真是无聊……你又会懂什么呢,竟然打算靠语言来说服最擅长蛊惑人心的斩吗……』
男孩转身,身影在灰色空间中逐渐变淡。
『滚吧,人类,我已经对你失望透顶……』
灰色空间开始碎裂。
先是从边缘开始,然后裂纹向中心蔓延,像一面被重击的镜子。
碎片向两侧散开,露出后面那个被雨幕笼罩的世界。
寒松重新站在了街道上。
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且真且。
「可恶,失败了吗……」
尽管被拉进斩姬的意志之中纯属意外。
但想着如果借入特莱汀的力量,也许会有其他的办法唤回林婉。
但很显然,已经失败了。
手中的镰刀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他抬起头,看向地面那道正在延伸向海岸线的裂痕。
凌空站在不远处的路面上,正朝他跑过来。
『干什么呢,为什么站在原地发愣啊。』
「没什么,继续走吧,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