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已经停了。
剑被拔出来的声音和拔出来的动作同时发生。
那柄燃烧着火焰的巨剑从蠕虫头壳的缝隙里脱离,带出滚烫的火星,在剑刃上拖出一条尾巴。
人影从半空落下,落到寒松前面,激起的沙粒打到他的裤脚上。
站在寒松面前的人,比他高半个头,宽阔的肩膀上披着的外套,下摆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里面教团制服。
寒松认出了那张脸。
没有人的脸会在三年里变得完全认不出来,尤其是和自己的那张仿佛共用一副模具的脸。
『好久不见,寒松。』
脸上一向不常流露情感的男子,这时也扬起嘴角,用力的眨着眼睛。
「……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出口的时候,寒松自己都觉得像一句废话。
安藤金泽说他来了,主管来了,那个从第一天起就藏在教团背后,从来没有露过面的主管,那个让他亲自上战场讨伐星诡的主管,竟然就是自己的老哥。
尽管这一切都串成了一条线。
但他还是想亲耳听到答案。
被寒松称为哥的男人——冷樱-寒森扛着一根扁担似的把自己那把巨剑扛到肩上,语气和表情都看不出什么紧张。
『来讨伐战,还能干什么,你该不会以为,你带着林婉从那栋宅子里跑出,我就会找不到你们吧。』
尽管重新见到了自己的老哥,可寒松心里却并没有多少喜悦。
他的双眼落在那把剑上。
是斩吗。
不对,这不太对。
斩姬使者手里的武器,是由斩所构成的,尽管家族中也曾出现过在教团里工作的人,可家族的人,自出生起就根本无法使用任何的斩姬。
这是家族里头人尽皆知的秘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转向了科研和行政。
寒松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不是靠着眼诡的那只左眼和半具移植的躯体,他连站在这片战场上的资格都没有。
寒森注意到他的视线,颠了一下自己肩上的剑。
『别猜了,这不是斩。』
「那是什么。」
『虚构出来的遗物。』
「什么意思。」
寒森抬起下巴,朝四周扬了扬。
寒松跟着他的动作转过头,这才注意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身边已经围上了一层淡淡的烟雾。
贴着地面翻滚,从报废的装甲车残骸和裂缝的沙土缝隙里钻出来,没有风也能自己流动,像是什么活物一样,无声无息的把他们两个人圈在了里面。
寒松下意识往烟雾的边缘退了一步。
烟雾却像是知道他往哪里退一样,跟着一起涌了过来。
烟雾里传来脚步声。
铜色的靴子从烟雾里踏出来,然后是裹着宽大长袍的身体,最后是那张脸。
看起来五十多岁的脸,嘴角含着不知道是笑还是叼烟叼出来的弧度,手里捏着一杆细长的烟杆,烟杆那头冒着一点明灭的火星。
那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吐出一口烟,烟雾混进周围的烟雾里,很快就分不出哪一口是他刚吐的。
『这位,是教团的二把手,菲海人。』
寒森在旁边介绍了一句。
『二把手?』
寒松眯起眼睛。
教团二把手,这个位置按理说应该是个抛头露面的人物,可寒松在教团相关的情报里,从没见过这个名字。
『你不认识我,很正常,我这个人的工作,就是最好不要让人记住,包括我那个能力。』
寒松明白了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你才是斩姬使者,对吧。」
菲海人伸出烟杆,点了点寒森肩上那把巨剑。
『这把剑,并非斩,是我虚构出来的遗物,我的斩的能力啊,就是能够虚构出任何东西,哪怕是历史神话上描写的那些武器,只要我知道它的模样和名字,就能想象出来。』
『可惜的是只能在我影响的范围内使用,出了这片烟雾,这份幻想就会跟着断掉,到那时候别说什么神话遗物了,一把生锈的菜刀都变不回来。』
烟雾随着他的话缓缓涌动着。
寒松忽然明白,一开始涌上来围住自己和寒森的那圈烟雾,从头到尾都不只是为了好看。
它像一片看不见边界的领地,跟在哪,哪里就是菲海人能够凭空造物的范围内。
『不过老头子年纪大了,边界撑不了太久,造了这把剑之后,四周的烟的范围就已经缩到了最小的程度。』
菲海人露出笑容,露出烟熏过久的黄牙。
『所以你也别指望我能在战场上掏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我能做的,就是保证这把剑不散架,剩下的,得靠你们年轻人才行。』
他身上那层一直在流动的烟雾,站在烟雾里像没事人一样的寒森,远处已经把剑放回鞘里的安藤金泽。
「教团里,一直都有斩姬使者?」
『这话说的,要是教团里一个斩姬使者都没有,光靠安藤那丫头的嘴皮子和一把剑,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吗。』
安藤金泽站在原地,隔着烟雾看向寒松。
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条蠕虫动了。
被寒森齐根斩断的那些手臂断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鼓出新的肉芽。
那具身体里有一股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一定会爬起来的执念。
寒森把剑从肩上拿下来,在剑柄上敲了敲。
『喂,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和星诡有关吗。』
他问得随意,风从海面那边吹过来,带着火药和烧糊的味道,灌进他和那具虫体之间。
寒松不知作何回答,但最终还是开口。
「它,是我们的妹妹。」
寒森听见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发出的笑声。
『哈哈,你说什么?』
「林婉,她变成了这样。」
寒松的声音里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味。
寒森的笑没了。
他盯着那团正在不断再生和挥舞断臂的虫体,试图在其身上找到有关人类女孩的影子,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接近失控的痕迹。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没有。」
寒森一步步走到寒松面前,身高的差距让他不得不垂下头颅才能对正寒松的眼睛。
『寒松,这怪物,你说这是林婉?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你从小带到大的妹妹,怎么就会变成这种东西?你告诉我,这三年里,你就是这样照顾她的,那你这样和家里那些老东西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扎进寒松的胸口。
寒松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没办法回答,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够了。』
凌空的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副样子,白大褂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道血痕,她站在那里,气势一点都不比其他人弱。
『这种东西之后再说,你们现在有空在这里吵架,不如先想想怎么对付那边那个大家伙。』
她抬起手,朝海面的方向指了指。
几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星诡还站在那里。
它庞大的星形头部被诡炮的反噬撕开了,深色的体液从裂口往下淌,可它的身体就像打不死的蟑螂一样还在动。
那五条突起末端的暗红色球体,正一颗一颗地重新亮起,像是有谁在一盏一盏地点燃灯。
『所以,关于林婉的事,先等这场危机结束再说,到那时候,你愿意跪在她面前哭也好,愿意把她挖出来也罢,都没人拦你,但现在,先从眼前这个东西手下活下去再说。』
寒森察觉到这就是事实,把剑收了起来,扛回肩上,转身朝着星诡的方向走出一步。
『凌空医生说的对,这笔账,我们晚点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