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真睁开眼,这里是位于圣域南端的一家无名漫画店。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白色的光照得眼眶发酸。
身下铺着薄地毯,旁边是塞满漫画单行本的木架。
空气里混着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某种速食加热后的油腻气息。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环顾客厅。
说是客厅,其实更像是被货架和纸箱挤出来的一个格子。
四面墙都被书架和货架占满,上方摆着漫画杂志或是堆着看不出内容的纸箱。
对门刚是一张老旧木桌作为吧台。
在吧台后面,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往马克杯里倒热水。
听到身后的动静,男人偏过头。
『醒了啊,喝点热的。』
夏真看不出那男人的年纪,声音听着像中年大叔,但那张脸又没有那么老。
『你是……』
『这店的店主,顺带一提,是一个医生将昏迷的你送到我这里来的。』
店主将马克杯放在夏真面前,示意她喝点热水。
随后在吧台后面的旧转椅上坐下,翻开本杂志,全然不顾窗外远处正传来隐约的轰鸣。
『那个医生……是凌空医生吗?』
『对,她把你扛过来的,那时候你整个人已经没了意识,把你交给我之后交代了几句就走了,说后面还有人等着她。』
『她让你醒了之后直接去医院等她就可以了,我看你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算怎么好,先休息一会再走吧。』
夏真看着杯子,试着回忆之前发生的事。
本来自己应该是在凌空的那栋科研楼里打着点滴。
然后后背传来一声巨响,什么坚硬的东西撞上了脊椎,整个人被弹下椅子,脑袋磕在床沿上,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般的响动,灯管闪了几下,庞大的轰鸣声令夏真回过神来。
『外面这种情况,店主你怎么还在店里。』
男人翻杂志的手停住了,他和夏真对视一眼。
『小姑娘,你都知道我是这家店的店主了,那我也就没有理由离开了吧。』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随时都可能会死的吧。』
面对夏真如此失礼的语言,店主没有流露出任何的不高兴,反而打起哈哈来。
『说起来,你还不知道吧,我以前在教团先队警干过,退下来之后才开了这间店。』
夏真握着杯子。
先队警,她听说过,海岸线巡逻部队的前身,大侵攻事件之后并入教团编制,是最早和诡魅正面交手的那批人。
店主已经重新翻开了杂志,视线落在内页上,旧转椅发出吱呀的响声。
夏真拨了拨额前的碎发,露出了手腕内侧那段褪色的疤痕。
店主余光扫到那道疤。
他拉开柜台下层抽屉,翻出一条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半,递给夏真。
『你那病,叫什么来着,辉纹症?凌空提过一句,说跟情绪有关系。』
『……嗯。』
『那就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男人把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
『你要是想让那玩意发作,就继续在那发呆,要是不想,就吃点东西,让胃暖起来。』
他说完这句话,又坐回转椅上翻杂志了。
夏真低头看着手边那半块巧克力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马克杯。
她咬了一口巧克力。
甜味和苦味同时漫上来,混着嘴里残存的干涩。
有人跟她说过,肚子凉是因为儿时缺少父母的拥抱。
她信了很久,往腹部贴了一层又一层的暖宝宝。
从东边的药店买到西边的药店,把那些黏糊糊的发热片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现在掌心是热的,因为有人递了一杯热水。
胃是暖的,因为有人掰了半块巧克力。
这些事情小到不值一提,可偏偏在这间随时可能被外面那些声音吞掉的漫画店里出演。
夏真把剩下的半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把马克杯端起来喝了口热水。
胃里那团缩紧了的东西松开了一点,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吃东西了。
外面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密集起来,紧接着是一声声低吼。
整间漫画店架上的书籍抖了抖,边沿的漫画滑落在地,闷响接二连三。
男人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贴着旧报纸的玻璃推开一条缝。
『这动静,看样子不是很乐观。』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吧台,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件旧外套,扔到夏真腿上。
『你该走了,按照指示去凌空医生所在的医院那吧。』
夏真捏着外套的领口,抬头。
『你呢。』
『很简单,作为老兵,我必须继续在此处驻守,等着教团可能随时下发的任务。』
夏真无话可说,只在最后对收留的事道了一声谢,随后便推门出去。
街道上的雨和风都已经到了停了的程度,可骤降的气温还是冷得她缩了下脖子。
夏真裹紧外套,沿着街道往医院方向走。
脚下的地面在震,从脚底板一直传到牙根。
她经过一家关着卷帘门的面包店,经过一辆侧翻在路边的送货三轮,经过断掉的电线杆,电线拖在地上。
夏真加快了速度,外套的下摆因动作啪啪的打在腿上。
就在刚走出去没多远的时候,身后的空气忽然被抽空了。
耳膜向内凹陷,胸腔里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挤出。
她本能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后脑。
从背后涌过来的白光把整条街的影子全部抹掉,所有东西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消失,变成同一片白。
声音直接作用在骨骼和内脏上的震动,耳膜在那一刻失去了功能,所有听觉被替换成纯粹的物理冲击。
夏真整个人被掀起来,后背撞上某个坚硬的平面,嘴里尝到铁锈的味道。
她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也不知道撞在了什么上面。
等身体重新感觉到地面的时候,她已经趴在碎石和碎玻璃的混合物上面,外套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拽了两下才拽出来。
耳朵里全是嗡鸣,夏真感觉不对劲,按住自己的耳朵,才发现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夏真翻过身,仰面朝天。
天上的云被搅成了均匀的灰色粉末,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撑着胳膊肘坐起来,望着这个寂静无声的世界。
街道没了。
包括漫画店和刚才走过的那条路,面包店,侧翻的三轮车,断裂的电线杆,全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凹下去的深坑废墟,碎砖和碎玻璃铺了厚厚一层,卷帘门铁皮的碎片散落其中,弥漫着硝烟。
夏真坐在碎石堆上,很明显是刚刚一股强大的力量扫过这里,将这一片区域完全抹除。
『消……消失了,怎么会,这到底是……』
她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嗡鸣盖住了,就连自己都无法听见。
夏真低下头,眼睛里映着那片翻起来的地基,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阵恶寒袭向自己,原本无风的世界开始刮起大风,从废墟上面刮过去,把碎末扬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
店铺就这样消失在了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则是侥幸出来没有被刚刚那束光击中。
侥幸活下来的心理很快覆盖过去悲伤与对死亡的恐惧。
多重感官的冲击下令夏真胃里翻江倒海。
刚刚还在和自己说话的人就这样死掉。
这对她这样还未成年的女孩来说,实在是无法接受。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夏真难以相信这是真的。
惶恐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希望这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没什么用,消失的物件没有重新出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夏真看向海岸边的方向,这才注意到以自己身前为分界线,被毁坏的痕迹从海岸线一直延伸过来。
包括眼前所见的所有建筑和远处的山峰一并被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