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
奔跑。
奔跑。
奔跑,奔跑,奔跑——
仅是撕裂并穿越夜间森林的风。
为何而奔驰,并非因思考,而是为本能。
手拉着身旁与自己一同奔跑之人,根本没理解必须逃往哪里的情况下,就只是让自己的身躯往前跃动。
不晓得已经度过多长的时间,腿每踏出一步就会哀号,那份疼痛精准扩散至全身。
但尽管如此,她们仍不停下脚步。
或许肾上腺素已经耗尽,只剩痛苦袭向她的身体,即使连狰狞的本能也能超越。
树木如清风般流动,她正带着她化为风穿越夜间的森林。
当还差一点就能看见森林的彼端时,就在那刹那,一颗子弹击坠那阵风。
比起疼痛,反倒是冲击先包覆他的全身。
迈开步伐的能量没有消失,而是毫不留情地将他的身体砸向地面。
宛如遭受到他人的报复,大地因此化为凶器鞭打他的身体,不成声的哀号。
即使她想起身,却因痉挛袭向全身而办不到。
当全身的哀号影响到大脑的同时,沉静的嗓声却回荡于耳膜。
『喂喂喂,两个异乡小鬼还真能跑。』
仰躺在地的女孩以恶狠狠的视线瞪向追捕她的人,受伤的身体却不允许她这样做一般,从嘴里咳出鲜血。
『臭小鬼,竟然让我们献给天使祭品少了一个,真是可恶。』
当她被扛在肩上,视野突然宽阔时,才注意到不远处一棵粗壮的树干上仿佛有什么东西以惊人的速度正面撞了上去。
树干的撞击面呈放射状,从中心向四周裂开了好几道深深的口子,而那些裂缝中,填满了触目惊心的红色,其中混杂着骨头碎屑和发丝。
她的瞳孔骤缩。
脑海中,画面如同被强行拽出的胶片般闪过。
被子弹击中向前摔倒的瞬间松开了一直拉着的那个女孩的手,而那个女孩,那个一直紧紧抓着她手的女孩,因为惯性继续向前冲去,刹不住脚步,在黑暗中根本来不及看清前方。
然后就是那声沉闷到令人作呕的撞击。
那声音其实早就响过了,只是在当时被自身的痛苦和喘息彻底掩盖。
她张开嘴,想喊出那个女孩名字,喉咙泄出咻咻的吐息声,终究无法发出声音。
在急遽失去意识的过程中,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不,不对。
为什么要逃跑?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带着另一个女孩一起跑。
梦从这里断了。
记忆卡住,她惊醒过来。
明明直到刚刚为止都在沉睡,但是呼吸却异常仓促。
面诡撑起身子,然后做了一个深呼吸来压抑内心的悸动。
周围隐约混杂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在气管与肺部之间循环。
调整好呼吸的面诡慢慢地转过头确认四周状况,白色天花板、白色墙壁,视野尽头所能见的,是窗户外那一层铁栏杆。
面诡此刻也知道,自己正躺在某种归宿于人类的房间里,可这些都不重要,真正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件事。
她做梦了,诡族明明不会做梦才对。
发觉到这一点,如同泪水一样的汗滴从额头流下。
奔跑,森林,子弹,少女,树干。
……不对。
她为什么在跑?又是带着谁在跑?
自己没有需要逃跑的理由,这些记忆中本不该存在的画面就这样出现在梦境里。
面诡皱了皱眉,把这团乱麻从脑子里赶出去,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另外一件事。
手掌正抵在自己的额头上,贴着发根缓缓向上摸索,那本该存在诡角的地方,如今只摸到了一片平滑的头皮。
『怎……怎么回事,难道说,不可能是真的……』
手加快了速度,直到头发都被弄得乱糟糟。
『完了,为什么是真的啊。』
她再摸一遍,再摸一遍,手指在头皮上无谓地反复碾过,仿佛这样就能把消失的东西碾回来。
没有。什么都没有。
手掌最终无力地从发间滑落,垂在身侧,微微发抖,急的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就在这时,门开了,面诡浑身一僵,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视线刷地投向门口。
端着托盘走进来的正是教团OBS主管,寒森。
『哦,看来醒了呢,感觉怎么样。』
面诡只盯着他手里的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小碟菜,还有一杯水。
食物,人类的食物。
他们是把她当成人类在对待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火柴,点着了胸腔里积压已久的愤怒。
『人类!就是因为你们人类!』
她从床上弹射起来,虚弱的身体经不住这么剧烈的运动,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险些栽下床去。
但她咬紧了牙关,凭着意志力硬生生撑住,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双脚踩在床垫上,举起手臂,手刀劈向寒森。
那只手腕在半途被截住。
寒森甚至没有后退一步,托盘稳稳地端在另一只手里,只用空闲的那只手,轻松地握住了她的手刀,紧接着他手腕一抬。
面诡整个人被吊在了半空中,全身的坠在那一只被钳住的手腕上,狼狈得连挣扎的动作都变了形。
『看来和凌空医生说的一样,上位诡失去诡角之后不会立马消失,而是会变成和人类差不多的存在。』
凌空。
那个医生。
面诡露出厌恶的表情。
就是因为那个家伙,才导致了自己的诡角碎掉,被“第一位”抛弃。
『医生……就是因为那个医生,我要杀了你们!』
『以你现在的样子,最好能够做到。』
寒森与面诡面面相对。
『你个臭虫,人类虫子!敢这么对我,杀了你!』
面诡以惊人的气势破口大骂,接着不知为何全身紧绷,似乎是被寒森扔回到了床上,后背砸进床垫里。
她撑着床板想起身,可身体完全使不上力。
『你就别想着逃跑了,这周围可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以现在的你是逃不出去的。』
面诡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可恶,你这个家伙!』
『还是快点把这些食物吃了吧,虽然不知道现在的你是否还需要进食,但如果你因此而成为历史上第一只被饿死的上位诡,那可就很搞笑了,对吧。』
寒森把托盘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转身离开。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终被厚重的门板彻底隔绝。
面诡保持着被扔上床时的姿势,过了好一会才感觉到身体勉强可以动了。
『这个人类……』
她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门边,伸手去转动门把手。
“咔哒。”
转动时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门竟然没有锁,现在就是最好的逃跑时机吗,面诡平复心跳,用最轻的动作把门拉开一条细缝。
缝隙的视野里,两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枪械挂在胸前,站姿松弛,目光却始终锁在门廊上,其中一人的指节,正虚虚扣在扳机护圈旁。
只要她一跨出去,那两根手指会在零点几秒内扣下去。
面诡缓缓地把门合上,背脊贴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转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铁栏杆,栏杆很粗,间隔很窄,想要钻出去也完全不可能。
透过栏杆间的缝隙往下看,院子里明亮得刺眼,数名士兵正沿着围墙巡逻,远处还有探照灯,有铁丝网,有瞭望塔上那一点微小的,属于狙击手的反光。
天罗地网。
看来寒森没有说谎。
闭起眼睛,把意识沉进身体深处,开始呼唤那件本该与生俱来的能力。
『二阶诡炮。』
如果说正常的诡炮只是单纯的外现出力量来达到破坏效果,那么二阶诡炮便是他们真正能力的核心。
藏在骨髓里的,熔炉一样的东西。
呼唤它,呼唤一头驯养了千百年的野兽,意识向身体最深处探去,走过每一寸熟悉得如同自己国度的领域。
最后……什么都没有。
意识在用力,内脏在收缩,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
可那些力量只是徒劳地在名为"人类"的躯壳里打转。
看来能力跟那对角一起,消失了。
冷汗从她的颈后渗出来,凉飕飕的。
『……哈。』
喉咙里逸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面诡瘫坐在地面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无所遮挡的,没有了那对角,没有了诡炮,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算什么。
上位诡?被囚在一具人类的躯壳里啜着冷汗的上位诡。
咬了咬牙,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回床边,目光掠过柜子上那碗粥。
粥还在冒着热气,淡淡的米香混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唾弃那碗粥,索性不去碰它。
挪到床头,把身体蜷进被褥里,目光落在铁栏杆外那一小片被切割成条状的天空上。
然后,那个梦又爬了上来。
奔跑,夜间的森林。
掌心牵着的另一只手,属于一个少女的手。
松开手的瞬间。
树干,裂缝,红。
为什么自己会被追杀,为什么要带着他一起跑。
那个被她牵着跑的女孩,究竟是谁?
面诡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想不起来,无法回想,无法去回忆。
诡族不会做梦。
那这个梦,又是谁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成为了人类,所以就会做梦了吗?
无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