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醒来的时候,下午的光正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他躺了一会,才慢慢分清自己在哪里。
这一觉睡得极沉,把欠了好几天的觉一次还清了。
他坐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的,如同隔着一层膜,这就是所说的脑雾的感觉吧。
他换好衣服,拉开房间门,走进客厅。
午后的光线填满整间屋子,把茶几上那只盘子里的苹果照得发亮。
沙发旁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女孩。
她盘腿坐在沙发垫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
头发拢在耳朵后面,露出的一截白净细长的脖颈。
穿着宽松的家居服,赤着脚,脚趾随着屏幕上的内容一下一下地轻轻蜷起又松开。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两人四目相对。
寒松脑子里迅速闪过昨晚的画面,按照她的说法,两个人是合租关系。
寒松想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昨晚太匆忙,他根本没问她的名字。
女孩倒是先开了口。
『醒了?睡得真久,我都以为你要睡到天黑去了。』
「……还好。」
『我叫朝阳向纪,昨晚太晚了,还没来得及跟你自我介绍。』
寒松点了点头。
「朝阳向纪。」
『嗯,叫我向纪就行,。
「好。」
对话到这里停住。
寒松本来想转身去洗手间洗脸,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从头到尾,寒松都没有报过自己的名字,可明明昨晚才是第一次见面,向纪就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向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向纪眨了眨眼睛,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得可笑。
『嗯?你在说什么呀,你可是圣域的大名人呐,谁不知道你呀。』
寒松愣住。
圣域的大名人,竟然是这种说法吗。
寒松垂下眼睛,不打算进行无意义的追问。
向纪也没当回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她赤着脚跳下沙发,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块蛋糕来。
奶油面上缀着几颗草莓,她掀开盖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发出含糊的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吃。』
她眯起眼睛,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
寒松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她一口一口地把蛋糕往嘴里送。
奶油很甜,草莓很红,隔着几步远都能闻到那股廉价的甜腻香气。
他本来没觉得饿,可胃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一声。
向纪的勺子停在半空,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寒松肚子上。
寒松的耳朵有点热。
「……这附近,有没什么买东西吃的地方?」
向纪放下勺子,插着腰,透露出一点都不客气的声音。
『楼下不是就有便利店吗?你来的时候眼睛瞎了,没看见?』
「……呃,没太注意,忘记了。」
『那怪谁,再说了,你现在去也没用了,人家恐怕已经打烊了。』
向纪哼了一声,舀了一口蛋糕,含混不清地说。
「打烊?这么早?」
『早?哦,你可能觉得还是挺早的吧,不过那家店就是这样的,下午两三点就收摊,老板一天只开半天,准点关门,一秒都不多留。』
下午两三点关门,他到大城市来,还是头一回听说便利店这么早打烊的。
不过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的规矩,寒松也不想纠缠这个。
「那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店?」
『有啊,不过最近的都距离这挺远的,只能坐公交去了。』
向纪带着一种“你自己看着办吧”的随意,这个叫向纪的女孩,好像不太好相处的样子。
仔细想了想,自己昨晚闯进她的房间,凑到她床边去看她,害得她半夜惊醒,还被她当场撞了个正着。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有人这么对自己,自己恐怕也不是很好相处的。
她还愿意给自己指路,已经算是大度了。
「……昨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向纪抬起头,脸上带着点茫然。
『什么事?』
「闯进你房间的事,我不知道里面有人,门没锁,我就……总之,不好意思。」
向纪哦了一声,摆了摆手。
『那个啊,我没放在心上,也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再说了,就昨晚那种情况,要道歉也该是我先道歉,吓到你了?』
「没有。」
『那就行啦,过去了就不提了,我没生气,现在也不生气,你可别想那么多。』
寒松不知道说什么,便应了一声「好。」
然而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又响了一声。
比刚才那声更响,更不争气。
向纪低着头摆弄手机,听见声音,抬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还是出去转转看吧,说不定能找到个卖吃的店。
寒松一边这样想,一边走到玄关,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传来向纪的声音。
『你要去哪儿?』
「出去看看有没有卖吃的。」
『但是,这条路线的地图你压根不清楚吧?你根本找不到进城的公交站在哪,这一片是外区,人少,路又杂,你一个刚来的陌生人,走着走着就容易迷路。』
「我知道。」
『当然,你也别指望我帮你带路,我是不会做多余的事情的。』
「不需要你带路,我到楼下随便问个路人就行。」
这本来就是他的打算,先沿着公寓附近的街走一圈,把地形摸个大概,见到开着的店就进去,见不到就问问路过的人。
青上莲再怎么样,也是个住人的城市,路边总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
他这么想着,手已经按下了门把手。
就在这时,向纪的声音又从身后炸开。
『不许出去!』
寒松的动作被这一声吓的猛地停住。
向纪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怎么了?」
『不许出去,你就老实待在家里……老实在家待着,不行吗?』
寒松的脑子本来就沉,被她这两句没头没尾的话一激,一股火气腾地窜了上来。
「你什么意思?」
寒松声音也跟着不自觉地拔高。
「我出个门还要你管?你是我什么人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寒松自己也知道话太重了。
向纪站在原地,沉默地低下头。
『……没什么,你想去就去吧。』
寒松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向纪低下去的头顶上,心里那点火气已经散了大半,生出来的反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寒松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说得过分了,向纪没欠他什么,昨晚的账他已经道过歉,她也没有揪着不放。
可是他的脑子还是沉沉的,像灌了浆糊,一点就着,现在发泄完又只剩下疲惫。
最终无奈了一样叹口气,
"咔哒。"
门在他身后合上。
楼道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青上莲外区和寒松想的略有不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沿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还开着半扇,门口坐着摇扇子的老头,或者趴着一只打盹的猫。
寒松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
小饭馆有一两家,但都挂着“休息中”的牌子。
走了十几分钟,才在一处丁字路口边上碰到一个公交站。
凳子上坐着一个等车的老太太,身旁带着一个裹着兜帽的孩子,闭着眼打盹。
站牌上的线路名他认不全,但贴着站牌往外望,远处能看到几栋高楼,应该就是内城的方向。
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下一班车,还有大约四分钟。
寒松在站台边上站定。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行道树上几片叶子卷得打了个旋。
想起刚才公寓里对向纪大吼一声,想起她低下头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个不讲理的人。
可寒松实在累得很,脑子到现在都还是蒙的,想不清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一辆蓝白相间的车从路口拐出来,车门嗤地一声打开。
老太太和小孩慢悠悠走上去,寒松跟在后面,投了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
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像是被太阳晒化了的胶片,一帧一帧地从他眼前掠过。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出神。
就在这时。
"咔嚓。"
响起一阵突兀的声音。
寒松的脊椎一瞬间绷直了,他还来不及想这声音为什么会让他后背发凉,车厢里已经响起尖叫声。
寒松抬起头,想看清发生了什么。
可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车窗上映出的他自己那张脸,眼前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