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松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栋旧公寓楼下,仰头数着。
墙根堆着辆生锈的自行车,链条已经掉落,轮子歪在一边,看上去很久没人动过。
门口的感应灯坏了,只亮着一半,把他和行李箱笼进一团昏黄里。
他提着行李上楼,走廊尽头,找到寒森给自己安排的公寓号了。
他放下行李箱,蹲下来,拉开拉链翻了一阵,外套内袋,夹层,箱子侧面的小兜,都没有。
那把钥匙不见了吗。
他想了想,大概是在车站的时候丢的。
在与那只下位诡缠斗的时候,他当时只想着把那家伙引开,柜门大的行李箱直接抡起来砸了出去。
钥匙大概也就是在那会不知道被撞到了哪个角落。
寒松坐回到行李箱上,叹了口气。
正准备打电话找人想办法,他的手搭上门把手,不经意地往下一压。
门开了。
根本没锁,推开门。
屋里的光线比走廊还要暗,眼前几乎是全黑的,适应了好几秒,才分清楚门,墙和家具的轮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边角处漏进一线路灯的光亮,但是空气却很清新。
拖着箱子进了屋,把门在身后带上。
他站在玄关,借着那点微光,慢慢打量这间屋子。
客厅不大,陈设也很简单,沙发,茶几,电视,都是经典的家具。
茶几上放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摆着几个苹果,还有一个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底下垫着张叠好的纸巾。
寒松站在玄关,盯着那只果盘看了好一会。
尽管看不太清晰,但大概能感觉到,这盘水果是非常新鲜的。
果不其然,寒松伸手摸了一下苹果皮,上面冰凉干爽,明显今天才摆上去的。
这里不应该只有自己住吗?
说是准备好的空公寓,桌上却放着一盘水果。
难道是上一任住客搬走时留下的?
那就有点奇怪了,谁搬家会留下洗好摆好的水果,又或者是寒森想得周到,先让人买了放这?
寒松摇了摇头,把这点疑惑从脑子里赶出去。
拎起行李箱往里走,客厅左边有一扇房间门,开着条缝,透出更深的黑,应该是卧室,他朝着那扇门走。
推开门。
房间的窗帘拉得比客厅更严实,几乎不透光。
本来想先躺到床上休息的,可这时注意到床上隆起一团东西。
寒松站在门口,眯起眼睛。
光线太暗了,看不出轮廓。
是一团被子?
还是一团衣物?
又或者是谁把枕头堆在那了。
他往前走了几步弯下腰凑近去看。
那一团东西动了。
不对,是一个人的脸,散开的长发,半埋在枕头里。
那人睫毛动了一下。
寒松的后背立刻绷紧了,他屏住呼吸,还没来得及后退,床上那个人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
寒松猛地后退,后背撞上门框,发出闷响。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指扣住门沿,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是谁,怎么会在这里,是诡族,还是……
这间公寓不是空着的吗?
如果是诡族,他刚才凑那么近,够死上八百回了。
床上的人似乎也被他吓了一跳,先是睁圆了眼睛,随即又放松下来。
少女揉着眼睛,撑着被子半坐起来。
她穿着件宽大的家居服,领口睡得歪向一边,头发有些乱,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是寒松吗……回来了呢。』
寒松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更确定这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间公寓里会有人等他回来。
而且她说的是“回来了”。
像是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只是出了一趟远门,晚归而已。
她等了很久,等到睡着,听见开门的声音才醒过来。
「你……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少女歪了歪头,像是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你不知道吗?我们是合租呀,我住这间,你的房间在那边。』
伸出一只手,指了指门外。
寒松哑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这样吗,抱,抱歉。」
他真的道了歉。
是他没弄清情况就闯进了别人的房间,还凑到人家床边盯着看。
无论对方是谁,这件事的性质都很难看。
他垂下眼睛,后退一步,手搭上门把手。
「打扰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靠着墙站住了,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终于开始穿衣服。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走到门边,随即没有了动静
寒松站在原地,等那阵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转身。
走廊不长,尽头那扇门的对面,果然还有一间卧室。
他走过去,试探着推开。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规整,床,衣柜,书桌,靠墙还有一个独立的洗手间。
典型的公寓配置,干净,简单。
他把行李箱拖进来,先进了洗手间。
凉水拧开,泼在脸上。
冰凉的触感从脸颊渗进去,一路凉到后脑,把那点惊魂未定的燥热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撑着洗手台,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呼出一口长气。
镜子里的脸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紧绷,眼睛下面挂着淡淡的淤青,是这几天没睡好的证据。
他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又掬了一捧水,重新抹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个更具体的问题,刚才那个少女,为什么会认得自己?
她睡着之前就知道今晚会有人来,睡醒了看见是他,也不意外,开口就是他的名字。
这间公寓是寒森准备的,钥匙是他弄丢的,门也没锁。
这些环节里的任何一环,都不该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要来。
除了寒森。
寒松把水龙头拧得更大了一些,让哗哗的水声盖住脑子里的念头,直到总阀那边的水管发出一声闷响,他才松了手。
冷静下来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寒森说给他准备了一间公寓,地址和门牌号都没问题。
可是寒森没有说过这里还有一个合租的室友啊。
真是的,哪一步都对不上。
要说是不是走错了公寓,可她已经喊出了他的名字。
要说是不是寒森安排的人……
「……寒森也没跟我提过这回事啊。」
他对着镜子,低声说了一句。
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他伸手抹掉,露出镜子里的脸。
脸色不算好看,但到底还是自己的样子。
他拧紧水龙头,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转身出去。
从洗手间出来,他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
衣服挂进衣柜,手枪压在床下,充电线插上桌边的插座给手机充电,最后是箱子底那本不算厚的书,放在床头柜上。
收拾完,他在床边坐下,向后一仰,整个人瘫进床里。
床垫不软不硬,刚好接住他的重量,带着一股被太阳晒过的气味,光闻着就觉得舒服。
疲倦感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从凌晨睁眼到现在,他一直没合过眼。
赶路,转车,在车站跟诡魅交手,拖着箱子找地址,所有事情挤在同一天里,之前不觉得,现在一躺下来,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乏。
寒松把脸埋进枕头里,那股太阳的气味更浓了。
他从来没觉得这样的味道也能让人安心,但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它确确实实把他的心接住了。
寒松合上眼睛。
话说回来,一直奔波到现在,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尽管有些在意兵骑川那边的事情但恐怕要和自己无关吧。
毕竟凌空医生已经说过了,青上莲的教团更擅长于自己解决事件,而不是让外人来插手。
等林婉醒了,也把林婉接过来吧。
走廊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走到他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想知道是谁,可身体已经不想动了。
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
呼吸放缓,寒松就这么在一股太阳的气味里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