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了扶梯。
扶梯很慢,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寒松把手搭在扶手上,回头看了一楼一眼。
人群从脚底下铺开去,像一大片流动的色块。
向纪站在他前面一级,背对着他,后脑勺上扎着一根细头绳。
二楼是日用品和零食区,向纪把车停在一个拐角,翻出手机看清单。
『我去拿洗洁精,这周围都是卖日用品的,你想买什么自己去找吧,然后到时候回到这里汇合。』
她说完就走,背影很快没进货架里。
寒松四下看。
货架太高,看过去全是纸箱和塑料包装。
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把地面照得一阵发白一阵发暗。
想起自己还没有买水,刚才在楼下就想买,被她拽上扶梯,没来得及。
旁边那排是零食区,饼干,糖果,膨化食品。
过道上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两个在挑薯片的小孩,还有站在货架前打电话的男人。
广播里在报一则寻人启事,念得又快又含糊,没头没尾地断在“请与就近的工作人员联系”上。
寒松往零食区那边走了几步,想看看有没有卖水的。
就在这时,传来细微的声响,断断续续从货架的尽头传出来。
像是有老鼠在啃东西。
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
声音没有了。
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货架尽头那排底下露出了个鞋尖。
最靠墙的那排货架下面,蹲着一个人。
很小,是个女孩。
她背对着寒松,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什么东西,肩膀一耸一耸,寒松以为她在哭。
再一看,不是。
她在吃东西。
一口接一口,飞快地往嘴里塞,腮帮子鼓起来,她手里抓着一包拆开的饼干,碎屑掉在裙子上,膝盖上,地板上。
那饼干是货架上的那种,包装袋从中间撕开,她旁边没有大人。
也没有购物车,没有同伴。
她像是怕人看见,整个身子缩成一团,贴着货架。
寒松看了一会,觉得自己有点蠢了,这种事情管不了,也不想管。
商场有商场的人,轮不到他一个过路的出头。
何况他现在自己在这里都还没站稳脚跟。
寒松正准备走。
就在他要转身的时候,那女孩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察觉到身后有人。
她慢慢转过头。
灯光明亮。
寒松看清了她的脸。
很小的一张脸,头发乱糟糟地,头顶上扣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遮住大半边额头。
怀里还抱着一个布偶,脏兮兮的。
这些都不是让寒松在意的,最在意的是那张脸。
当寒松看清他的模样时,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他认识这张脸,见过,而且不止一次。
在圣域,在他住的公寓里,在客厅的沙发上,在林婉身边。
那个叫小糸的女孩。
那个曾经借住在他家里,后来被证明是面诡的女孩。
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那张小脸非常相似。
不只是像。
简直是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只有现在这身打扮。
寒松站在原地,喉咙发干。
克莉糸?面诡?
不,不对。
按说星诡一战之后,这张脸就该从世上消失了。
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长得像的人不是没有。
「面……小糸?」
寒松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还是被那个女孩听到了。
她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嘴角还沾着饼干屑,她自己没有察觉。
她怀里的玩偶也对着他,黑眼睛圆圆的。
『混蛋,提前了。』
两人对视的不到毫秒时间之内,女孩咒骂一声,转身就跑。
速度很快,寒松一时半会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那女孩像条泥鳅,钻进人群里,左一钻右一钻,几下就没了影子。
寒松追出去。
『喂,蠢货,没长眼睛啊。』
前面的人被他一撞,回头骂了一句。
寒松顾不上道歉。
他绕过货架,往扶梯那边跑。
路过向纪走开的那个拐角,他朝里扫了一眼,没看见人。
购物车还停在原地,车里的洗洁精和牙刷斜靠着,应该刚被人放下。
跑过转角的时候,他的肩膀在货架的金属边框上磕了一下,一阵麻从肩头传来。
扶梯上站满了人,他侧着身子往下挤,又撞倒了一个手持购物袋的人。
『你干什么!』
声音被他甩在身后。
一楼的出口就在前面。
他冲出玻璃门,门外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步行街上人挤人。
他站在门口,左右观望
看见了,那个女孩。
在人群里忽高忽低地跳着,往步行街方向跑去。
寒松也追上去。
右腿的旧伤这时候开始抗议,酸胀从膝盖往大腿根窜。
跑过两个卖小吃的摊位,油锅的热气糊了一脸。
有个摊主冲他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嫌他撞翻了摆在路边的塑料凳。
一个卖气球的人挡在前面,绳子缠在一起,他侧身绕了过去。
那女孩又看不见了。
寒松放慢步子,在人群里踮起脚找,可无论如何都看不到身影。
他几乎要以为把人跟丢了。
然后那女孩又冒出来,就在两个店面招牌的夹角后面身影一闪,往更窄的另条路上拐去。
再往前,人群终于稀疏了,女孩的身影拐进一条巷子
寒松跟着拐进去。
巷子异常的狭窄,两边是大楼的后墙,墙上贴着褪色的广告,地上有几片被踩扁的纸箱。
脚步声在巷子里弹来弹去,喘气声也越来越粗。
巷子里有股潮湿的味,混着墙角沤烂的纸皮,冲进鼻子。
再往前,巷子到了头。
一堵矮墙横在那里。
那女孩跑到墙根,两手一撑,翻了过去。
寒松追到墙边,也把手按在墙沿上。
墙那头是什么寒松看不见,根本无法确定后方的情况,只是脑子一热就翻了过去。
可如果现在就停止追逐,就再也追不上。
落地的瞬间,右腿膝盖里像扎进一根针。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栽,用手撑住了地面。
掌心的皮擦在粗粝的地上,火辣辣地疼。
那个女孩就站寒松面前,还抱着那个玩偶,玩偶那歪斜的头上那只眼睛黑的能把人能吸进去一样
寒松预感到不妙。
可恶,竟然被引了出来。
看来这个女孩是故意把她引到这里,等他翻过墙,等他跪在地上,等寒松和她的距离缩短到拉不开的程度。
「你到底……」
女孩的另一只手抬了起来,直直地指向寒松。
『蠢货,再见了,诡炮!』
女孩抬起的那只手臂上爆出一圈黑色的电光,缠绕着她细小的手臂,噼啪作响。
周围的空气被瞬间抽干,屏住了呼吸,那根手臂细得几乎一折就断。
可那上面的黑电越缠越密。
这股熟悉的感觉。
当时在圣域星诡使用的诡炮,就是这个,只不过这个是个明显的缩小版的。
微风拂过。
巷子里的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然后。
一道黑光从她掌心射出来。
太快了,寒松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
"咔嚓。"
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道光穿透了寒松的喉咙,微风从被击穿的洞里穿过。
还没来得及感受疼痛,血先涌了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寒松倒了下去,倒在那堵矮墙下面。
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体温迅速和地面归为一个点,手指下意识的痉挛撑动了一下。
想说话。
喉咙里只有血往上冒的气泡声。
那张脸。
那张和小糸一模一样的脸。
面诡,回来了,他找到她了。
世界在他眼前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