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时,朔夜玄鸫羽还坐在窗边。
学生三五成群从教室里涌出去,笑声、脚步声和书包拉链声混在一起,很快填满走廊。不过,似乎没人关注到角落里的这名少年。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将他那灰色的头发染得泛黄。
少年转着手中的笔,眼神始终游离在外,落不到实处,像是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腐烂、恶臭......一丝不该存在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尖。
朔夜停下转笔,站起身,顺着气味来到了教室外。
走廊里还回荡着其他学生的笑声,可教室的门后却没有光。
脚落在地面的一瞬间,笑声被突然切断,周围的场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扭曲变暗,像有人从外面合上了整个世界。
黑暗中,有东西贴着地面爬了出来。
它没有脸,只有额头中央长着一只鼓胀的独眼。
身体像是一滩污浊的泥,拖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怪物低吼一声,猛地朝朔夜扑来。
朔夜微微扭头,轻轻转动笔尖。霎时间,笔尖裂开,漆黑的刀刃从其中伸出。下一秒,一把镰刀贯穿了怪物的独眼。
几秒钟后,周围陷入了沉寂,黑暗散去,区域又变回了学校的模样。此时,附近已经看不到其他人影,至少附近没有目击者。
刚刚的战斗可谓无可挑剔,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朔夜昨天刚换洗的衣服又沾上了污渍。
“臭小鬼,你要是顶着这副模样回安月斋,你不妨猜猜那狐狸女人会怎么把你从门口踹出去。”朔夜手上的镰刀眯着血红色的眼睛,在朔夜的脑海里发出刺耳的嬉笑声。
朔夜没搭理手中那聒噪的家伙,他走进厕所,打开水龙头,捧了一把水扑在脸上。水混着血污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清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
若不是为了那点酬金,朔夜也没必要顶着一副人类的面貌,专程跑到现实世界里去解决刚刚那个不起眼的恶灵。
梦境世界的边界最近异常松动,一些不干净的东西总爱跑出来。
他擦掉指缝间的血污,看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起青紫色。
朔夜关掉水龙头,推开厕所最里侧的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市傍晚的潮气。他迅速翻出窗外,身影落进楼后的阴影里。
现实世界的夜来得很快。
余晖沿着楼群的边缘退去,街道上的人声渐渐变得遥远。朔夜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在某个不起眼的转角停下。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墙皮斑驳,废弃木箱堆在巷口,空气里混着污水与铁锈的味道,一阵夹着刺鼻腥味的风从深处吹出来。一般人走到这里,都会下意识绕开。
朔夜慢慢走了进去。忽然,光线开始变化。
夕阳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巷子两侧的墙面一点点拉长,像水一样向深处流去。橙色的光逐渐变暖,仿佛有人在巷底点起了一盏灯。
墙壁上剥落的灰皮慢慢收拢,露出下方原本不属于这里的木质纹理。裂缝像是被人细致地缝合,一条条暗线顺着纹路蔓延开来,最终汇成整齐的梁柱与门框。
那些被遗弃的木箱不知何时变成了挂着纸灯的小摊。
灯笼里的光由暗到明,暖黄色的光晕一层层铺开。很快,整条巷子被点亮。
灯影随着微风晃动,明暗交替。空气也跟着变了味道,混着糖和油的气息,还有某种淡淡的香火味。
紧接着,人影开始出现。
起初只是些模糊的轮廓,如同从水面浮起的影子,随后逐渐变得清晰。
他们的衣物和肢体也被光一点点勾勒出来,身影在街巷里络绎不绝,仿佛这里从来就没有荒废过。
朔夜继续向前,抬手在额头上轻轻一点。下一刻,人类的伪装便从他的身上一点点褪去。
蓝紫色的瞳孔收窄,变成形似黑猫的竖瞳。灰色的头发里探出一双毛茸茸的尖耳,细长的尾巴从衣摆后垂下,一对漆黑的翅膀在腰后轻轻一抖,缓缓舒展开。
夜色渐浓,一块牌匾在灯影下微微显露。
上面写着三个字:
不夜町。
不夜町,顾名思义,这里的夜晚不会结束,灯火也不会熄灭。
这里没有天亮的说法。时间不靠日升日落来分,而是靠夜色的变化确定。此时,灯夜正盛,整座町都醒了。
两侧店铺各自开着门,纸灯笼悬在檐下,微微摇晃。商铺大多售卖食物和糕点,有的则挂出了颜色华丽的衣物,一些摊位上甚至放着一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东西,几个半透明的瓶子里装着淡淡发光的雾气,另一些瓶中,则有骨状器物缓缓起伏。
街头往来的,是各种各样的妖怪,他们大多保持着近乎于人的形态,举止却与现实中的常人无异。妖群熙熙攘攘地走在街上,像现实中再普通不过的夜市。
街道中段,一间店铺格外热闹。门帘半掀,暖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酒香混着甜味,在路上就能闻见。店铺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墨色的字迹略带张扬:
安月斋。
朔夜走进屋内。安月斋里灯火通明。木制梁柱被打磨得光滑,桌案排得整齐却不拘谨。客人三三两两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已经微醺,笑声断断续续。
台前有一块小小的空地。一个纸人模样的家伙正站在那里说书。他的身体像由层层叠叠的纸拼成,边缘微微卷起,无数细长纸条贴在下巴的位置充当胡须,头上还顶着一顶黑色乌纱帽。说话时,整个身子来回前后晃动。
朔夜只是瞟了一眼,便猜到这纸妖八成又在赌桌上输得精光,只好跑来卖弄才艺,重新赚点酒钱。
不过,他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最应该出现的那位。还没等他反应,声音已经先一步迎了出来。
“今天的风吹得倒是稀奇,连我们这位小酒保都舍得按时回来。”
那声音不高,却刚好盖过厅内的嘈杂,带着笑意却不容忽视。
柜台后方,一只狐妖斜倚着木架,手中的折扇半掩着唇。她的长发如雪,发尾微卷,朱紫色的眼尾轻轻挑起,唇边的笑若有若无的挂在嘴边。一身紫金色短款和服剪裁利落,腕间与脚踝处的宝石坠子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只是站在那里,安月斋里大半的目光便自然落了过去。
“哟,是神月霄老板娘。”有客人笑着举杯,“今天怎么有雅兴亲自出来待客啊?”
“今日突然有兴致,特来陪诸位尽兴。”神月霄慢悠悠地回答。
“还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要我亲自请你去调酒?”
随后,她看向朔夜,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朔夜的肩膀。
“比上回迟了两刻钟,我可记着呢。现在事情办完了,状态还好吗?”
“嗯。”
朔夜应了一声,走进更衣室,迅速换好衣服,来到柜台后。他取出酒具,动作利落而安静。手腕翻转间,酒液在壶中划出一道细小弧线,没有一滴溢出,像早已重复过无数次。
眨眼间,一杯酒便完成了。
神月霄转过身,将酒杯放进金色的托盘。等待途中,一些离得近的客人时不时将目光落在朔夜身上。
“这小子……”有妖嘀咕,“长得倒是清秀,就是那眼睛,不像咱们这边的妖怪。”
“你喝多了吧。”
“没,我看得清清楚楚。”
“听说他是老板娘从外面捡回来的。”另一人压低声音,“估计是个可怜孩子。”
安月斋的客人私下里总爱议论神月霄。
有妖怪说,在成为大妖前,她当过红极一时的花魁,赎了身后才开了这间居酒屋。
至于她为什么偏偏收留朔夜这个年轻小子当酒保,到现在仍是众说纷纭。
在众妖的记忆里,安月斋自神月霄接手后,向来只招收年轻的女妖。
不少客人猜测朔夜是她找的小情人,不过这话从来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上一个因为醉酒说漏嘴的妖怪,被她笑着请进后院,出来时连尾巴都少了一截。
议论归议论,朔夜的手艺确实不差。在整个不夜町,找不到别的妖怪能在调酒的功夫上胜过他。毕竟不是所有妖怪都有像他那样近乎神力般的嗅觉和味觉。
客人们的话说到一半,忽然被一阵笑声打断。
“哎,说起来。”一个醉得不轻的家伙晃着杯子,“我记得安月斋不是有个会唱歌的小妞吗?嗓子倒是不错,就是不记得样子了,叫啥来着……”
“鹂鹦歌?”有声音提醒。
“对对对,就是她!”那妖怪拍桌,“有一阵子没见到她了。”
“怎么说,她也是安月斋的另一个头牌。”神月霄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你若是惦记,就每天赶早来这里坐坐。错过的话,可别怪自己没这个福分。”
众妖接着笑起来。
朔夜没有插话,只是把另一杯酒递上桌。
鹂鹦歌。
这个名字他记得。可一想到她的脸,记忆却如同被层薄雾遮住,只剩下一段模糊的歌声。
不夜町古怪的事太多,这也算不上离奇。
台上,说书的纸妖又换了个姿势。
“诸位可知,”他清了清嗓子,“这世上有一族,既非纯妖,亦非纯祸。”
有妖应声:“又要讲你那些旧故事了。”
纸妖并不理会,继续说道:“他们生于怨念之间,却以斩断怨念为生。能破魇气,除魔降秽,名为——夜渡灵。”
堂内稍微安静了一瞬间。
“传说里的东西,不是早灭绝了吗?”有声音不以为然。
“什么灭绝,压根就不存在,准是这老东西编故事诳我们玩呢。”另一名妖怪接话,“要是真有那些家伙在,不夜町外头也不至于乱成那样。”
“说到这个……”先前那个醉客忽然压低声音,“你们听说了吗?最近咱不夜町里也不太平,有不少妖怪被恶灵袭击了。”
“你是说,不夜町里也有恶灵?”
“是啊。”他比划了一下,“好像还是白色的,听说厉害得很,折了好几个巡守,听说连梦狩都惊动了,结果到现在都没逮到。”
“那是个什么东西?连梦狩都解决不了?怕不是祸首?”
“不知道。”醉客又灌了口酒,“反正不是普通东西。”
“要真是祸首,这一带怕是要出事。”
“啧。”有妖叹气,“要是夜渡灵真还在......”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声音短促而尖利,随后戛然而止,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下一刻,更多喧哗声涌了进来。
厅内的气氛顿时收紧。朔夜擦拭酒杯的手停下了,只见外头的路人撞开门帘,跌跌撞撞地冲进来。
“恶灵!来……来了!”
大堂内一瞬间乱了。椅子被推翻,酒杯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有妖往里退,有妖往门口挤,惊慌像潮水一样扩散。
神月霄轻轻张开扇子。用扇面挡住半张脸,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落在朔夜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眉间轻轻一挑,给了他一个早已熟知的眼神
片刻后,朔夜已经不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