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灯火依旧，只是妖怪们开始四处逃散。无数团白色的影子在街中翻涌，像被风卷起的雾。它撞翻摊位，掀落灯笼，火光随之蔓延。
路上的妖怪有的慌乱逃窜，有的不幸被白影缠住，那白影迅速蔓延，像潮水一样贴上猎物。被缠住的瞬间，妖怪发出一声极短的惨叫，下一秒便没了声息。
突然，一道弧光闪过，那团白影被从中间斩开。白影迅速散开，又迅速凝聚，可还未来得及复原，第二道弧光已至，紧接着是第三道。
银光交错，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白影被分割成数块，随后在半空中一点点崩解。
来者戴着一副漆黑面具，立在街灯之下，手中握着一柄镰刀。刀柄漆黑，刃口泛着冷光。刀柄与刀刃衔接处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此刻正缓缓睁开。
“啧。”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这点东西真是不够塞牙缝。”
朔夜没有理它，静静地看向远处。
街道尽头，另一团更浓重的白影正向这边逼近。那不是刚才那些散乱的恶灵，而是它们的本体。
它的形态并不稳定，却隐约能看出轮廓，像一只被拉扯过度、匍匐在地的恶兽。那个怪物四肢扭曲，面孔模糊，那张空洞的“脸”上，只有一对深陷的黑洞。它发出近似呜咽的声音，猛地扑了过来。
朔夜的身形在灯影间一闪，已经出现在另一侧。他没有正面迎击，而是转身向街巷深处跑去。
恶灵果然追了上来。巷子尽头几乎没有任何光源，在确认周围没有旁人后，朔夜停下了脚步。
恶灵怒吼一声，在它扑来的瞬间，朔夜手中的镰刀从下至上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精准，干净。刃口擦过恶灵的身体，像在撕裂一块布。
它的身体似乎和分身一样脆弱，被切开后，炸成了无数更小的碎片，环绕在朔夜的身边，随即从各个方向发动突袭。
朔夜闭上眼，镰刀在空气中舞动，在交错的弧光中，白色的碎片不断破碎，像雪一样散落，消散在半空。
剩余的碎片见不敌眼前的家伙，重新聚成原形，开始慢慢后退。
它想逃！
下一秒，朔夜纵身一跃，拦在它身前，镰刀直刺，寒光贯穿它的胸口。
恶灵的身体僵住了，却仍在负隅顽抗。它努力膨胀起自己的身躯，企图将朔夜整个吞进去。不过，朔夜没给它这个机会，他轻轻调转镰刀的方向，用力一搅，锋利的刀尖霎时裂开，里面长出无数骇人的牙齿，血红的刀身宛如古兽张开的巨口。
“让我来。”那声音带着愉悦，“这可是好东西。”
那团白色的身体开始塌陷，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点把它吃掉。
恶灵疯狂地挣扎，直到它那张空洞的脸对准朔夜，一双血红色的眼睛赫然出现。
那一瞬间，某种异样的感觉刺入了朔夜的意识，像有无数双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抓住了他的大脑。
“我会……”
一阵低沉的声音钻入朔夜的脑海里。
“亲手……”
朔夜的瞳孔微微收缩，眼里竟有了一丝恐惧。
“杀了你！”
他的呼吸一滞，握着镰刀的手不自觉地松开。镰刀顿时脱手落地。
“哎呦，臭小鬼！你竟敢摔我！”
朔夜像是刚从那句诅咒里醒过来，头脑一阵发昏。
“闭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压迫感。
镰刀剧烈震了一下。那只眼睛被强行压回刃面深处。
“啧！”那声音被截断，“臭小鬼，你敢——”
朔夜手腕一转，一道封印般的纹路沿着刀柄亮起，喰的声音彻底消失。恶灵的身体在他眼前崩塌，化作无数细碎白光，一点点消散。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灯光远远投进来，在地面铺出一层微弱的亮。朔夜理了理衣服，转身正要离开。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恶灵死后，不该留下任何东西，更不可能留下哭声。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在那堆尚未完全散去的白色残影中，有一小块残影凝住了。那是一团很小的、近乎透明的影子，微微颤动着，然后一点点凝聚出形状。
白色的头发，柔软的耳朵，过于幼小的身体，还有一双清澈的赤色眼睛。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她看着他，没有恶意，只有茫然。
朔夜的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
夜还在继续。但有什么东西，已从此刻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不对！恶灵被斩灭之后，不会留下任何东西，更不会留下一个鲜活的生命。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里，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着的“生命”。
朔夜缓缓向前一步，脚步落得极轻。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停在一个既能观察，又不至于被对方轻易触及的距离。视线从上至下，将她纳入眼中，一点一点地确认。
白色的头发，从发根到发梢都没有杂色，干净得过分，在昏暗的巷子里依旧显得清晰。她的发丝有些凌乱，贴在她的脸颊和肩上。她的脸过于年幼，看上去和普通幼年妖怪并无区别。那双赤红色的眼睛，清澈到近乎不真实，没有夹杂一丝多余的情感。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张未被赋予任何意义的白纸。
除了额前那副赤红色的角。
那是唯一能将她与“恶灵”联系起来的标志，像是被强行安置在她如白纸一般的身体上，显得格格不入。
朔夜收回视线，闭上眼，感知周围的气息。恶灵的气味依旧存在，而且浓度不低。但与此同时，那些本该伴随而来攻击性和扭曲的情绪却统统不在。
女孩一动不动，只是安静地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缓缓抬起手，动作生涩，似乎还没完全适应自己的身体。
“别过来。”朔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回应，只是又往前笨拙地走了一步。
朔夜的目光最后停留在她头上的角上，这足以否定一切安全判断。那一刻，他已下定决心。
她的本质没有改变，只要确认和恶灵有关，就必须被斩除。
“……喰。”
他低声唤了一句。
镰刀轻轻震动，刃面上的眼睛又一次缓缓睁开。那目光在短暂的停顿后，迅速锁定了目标，随之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兴趣。
“加餐？”声音低沉，带着捕食者特有的愉悦。
朔夜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一动手腕，将刀锋向前送出。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张开“口”。刃面裂开，内部延伸出扭曲而锋利的一排利齿，直接向女孩的方向咬去。
没有预想中的撕裂和吞噬，刀锋停在那里，喰的动作僵住了。它没有后退，而是加重了力量，再一次尝试向内收拢。那种力量足以碾碎任何弱小的恶灵，却在此刻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女孩站在原地，没有反抗。她低头看着贴近自己的刀刃，目光带着轻微的困惑。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在刀锋上，像是在确认这是什么。
喰猛地收回。动作比刚才更快。
“这东西不对劲。我的力量没法吸收她。”
朔夜没有继续追问。他手中的武器【魇·喰】可以轻而易举吸收比他更加孱弱的个体。如果连它都无可奈何，恐怕，这女孩蕴藏的力量不是自己能对付得了的。只是，为何之前孕育出女孩的恶灵本体却能被自己轻而易举的击败？
没有给朔夜思考的时间，周围的环境忽然暗下来，恶灵的气息再次弥漫。
黑色的雾气从街巷的阴影中渗出，一点点聚集，逐渐形成可见的形态。它们显然是被之前死去恶灵所吸引，朝这里靠近。
朔夜的视线在它们和女孩之间停留片刻。
“走。”
女孩没有动，她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朔夜没有再尝试沟通。他迅速扫了一眼周围，从一旁的杂物中抽出一个破旧的纸箱，直接将其扣在她头上。
纸箱轻轻晃了一下，随后安静下来，不再挣扎。朔夜确认她不会跑出来后，转身迎向那些已经逼近的恶灵。
战斗结束得很快。刀光在狭窄的空间里划开、扩散、收束。每一次出手精准而克制，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留下空隙。恶灵的数量并不多，无法形成有效的压迫，很快便被清理干净。
最后一道气息消散时，巷子重新归于安静。
朔夜收刀，转身看去，纸箱已经被掀开，里面却空无一物。
空气中残留的气息正在迅速消散。空荡荡的巷子里，只留下朔夜独自的身影。
他没有去寻找，转身离开。
巷子重新回归原状，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