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紫苑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
“是啊，要是那天我没去休息，没答应让她一个人回家，说不定她就不会这样孤独地死去。”药师寺说到这里，喉咙里透出哽咽的声音。
“请节哀，过去的事情毕竟也无法改变了，能做的只有活在当下。”朔夜安慰道。不过，他总觉得，药师寺的话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如果紫苑真的是因为解药失败，被灰脉症杀死，那他为什么要恳求自己去寻找她的死因？
“药师寺医生，我有个疑惑的地方，您当真不清楚紫苑的死因吗？”
药师寺明显有了些迟疑。他摇了摇头，开始讲述紫苑死后发生的故事。
“紫苑去世以后，消息很快传遍了畑麦町。一个由我照顾了很久的女孩，被发现死在我的诊所门前。在没有任何知情者的情况下，我很快就成了众矢之的。镇上之前因为反对离苦散和封锁街区的事，对我怀恨在心的妖怪们趁此机会大做文章，说我因为试药失败，故意见死不救，把她丢出了诊所。大部分妖怪相信了他们的说法，哪怕我在镇上兢兢业业行医多年，因为一点未被证实的猜疑，就指控我是个罪犯。诊所很快被查封，我也被带走调查，以至于最后连确认紫苑死因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怎么能这样......”
“我倒是一点不奇怪。就像紫苑告诉我的，镇上其实还有很多妖怪等待着我能研制出拯救他们的解药，他们选择离苦散，也只是权宜之计而已。但紫苑的死，意味着我辜负了他们的信任。他们对我感到愤怒，并不是毫无理由。我不想去辩护什么，毕竟我的确要为紫苑的死负责。”
“对了，关于离苦散，和那个售卖它的组织，后面有消息吗？”
药师寺不明白朔夜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便顺带做了回答。
“那帮人来自一个叫【空灯傀】的邪教组织，听说都是些信奉灾厄力量的狂信徒。目前，一直被整个不夜町的各方势力追捕。当年，他们伪装身份趁着疫情肆虐四处兜售离苦散，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那种后来发现那种药是以恶灵为原料制成的，很快就成了违禁品。”
朔夜再次露出严肃的神情：“既然如此，那医生您为何要冒着入狱的风险私藏那种药物做研究呢？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紫苑的死，其实和离苦散有关吧......”
在无人注意的花丛深处，探出了一个半透明的脑袋，它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慢慢地朝这里靠近。
白很快发现了动静，她刚想叫出声，却被朔夜阻止了。
药师寺的脸忽然变得阴沉，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
“你在胡说什么，紫苑从来没有吃过那个东西。”
“可您之前明明说过，晚期的灰脉症患者根本就没有行动的能力，如果紫苑是因为解药失效从而死于灰脉症，那她又是怎么从家里走到诊所门口，死在你的诊所门口呢？”
医生意识到了什么，一时间无言以对。
“不仅如此，您之前说，离苦散的本质是向妖怪体内注入恶灵因子以掩盖和麻痹对灰脉症的感知。可对妖怪来说，妖怪若被直接注入恶灵因子，短时间内便会死亡。我想，那些服用离苦散的妖怪们之所以不会死去，恐怕是因为他们身体里的灰脉症病毒和那些入侵的恶灵因子达成了某种平衡。”
朔夜经常和恶灵打交道，同样了解被它们侵蚀的后果。他没有停下，继续论述。
“如果紫苑不是因为灰脉症死的，那么答案只剩下一种，那就是她吃过离苦散，而在她体内的灰脉症病毒因为服用了解药被消除了，于是，原本用于压制病毒的恶灵因子便成了更猛烈的毒药，她遭到恶灵因子侵蚀后曾想向您求助，但发作得太快，她还没等到您开门就去世了......您作为医生，不可能毫无怀疑。”
“够了！”药师寺突然怒喝一声，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朔夜和白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药师寺显然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心里清楚，有些秘密注定无法隐藏。
“你又懂些什么，我何尝没这么想过。这么多年，我一直尝试着找到她真正的死因，可是每一次调查，都把答案推向我最害怕的方向。”
“您是担心，自己的清白？”朔夜有些不解。
“不，我宁愿当初根本没能研制出解药，背上庸医的骂名。至少这样，我还能说服自己，是我能力不足导致了紫苑的死亡。”
药师寺攥紧了拳头，唇齿间流溢着痛苦与悔恨。
“紫苑花的确能治疗这种疾病，解药是有效的。灰脉症病毒与离苦散中的恶灵因子存在相互克制的作用，从而达到一种短暂的平衡。而一旦宿主体内只剩下其中一方，这种平衡便会被打破，最终导致死亡。如果紫苑在服用解药前就吃了离苦散，那等到灰脉症的病毒被杀死后，她身体内的恶灵因子很快就能要了她的命，我居然完全没想到这些。那一天，她明明已经拒绝了离苦散。可我还是放心不下，给她留下了一颗，要是我能狠心把药带走，说不定她就能活下来。”
说到这里，医生闭上了眼睛。
“她因为相信我，所以最开始能忍着剧痛没有吃离苦散，也是因为相信我，她才会在最后选择服下离苦散。她明明已经拒绝了，可我最后还是把药留在了她的身边，是我的动摇杀死了她！”
药师寺将指甲狠狠掐进了自己的脸，苍白的脸上渐渐划出了几道血痕。
“归根结底，都是我的错。如果我的医术能更加精进一些，早点发现治疗的办法，离苦散就不会大规模传播。紫苑、相良，还有那么多明明能活下来的病人，他们都是因为我......”
他抱着头，声音几乎接近恸哭。
朔夜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他。药师寺医生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只是现实还留给了他一丝余地。然而，刚才自己的推测，彻底戳破了他用来自我安慰的最后一层幻想。
这时，那个一直躲在花丛里的身影终于钻了出来，慢慢走近药师寺，将形似手的部分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白下意识朝朔夜怀里靠了靠，那股令她毛骨悚然的寒意，她只在之前灯塔的亡灵身上感受过。
朔夜对它的出现并不意外。早在他们刚进入花丛时，那道半透明的身影便一直徘徊在附近。药师寺每提到一次紫苑的名字，它都会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些。不过，他看不见亡灵，朔夜也不好向他说明它的存在，只能将一切先默默记在心里。
亡灵的状态印证了他的怀疑。如果紫苑真的死于灰脉症，当药师寺说出她的死亡经过时，那她还滞留于此的理由便已经消失，可她始终没有离开。直到朔夜将遗漏的因果重新拼合成另一种可能时，亡灵的身体才慢慢发生了变化。原本那尚且清晰的轮廓开始渐渐变得透明，微弱的光点也渐渐融进落下的月色中。
“白，趁现在，看看能不能进入记忆空间。”朔夜忽然想到了什么，朝白喊道。
白没有犹豫，也把手放在药师寺的肩上。顿时，月光、花丛和那处小小的衣冠冢一同被黑暗淹没。
............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疼醒了。
紫苑尝试着翻个身，关节处却传来一阵剧痛。她忍着疼，等待那段疼痛慢慢淡去。汗水再次浸湿了衣服和床单，明明昨天医生才给自己换洗过。
她不再尝试动弹，只是默默看着窗外。
这几天，她连从床上起身都已经很难从床上起身。因为自己的身体过于虚弱，那些用于缓解灰脉症的药被迫停了。原本开始褪去的灰色纹路卷土重来，现在已经从脖子和小臂蔓延至几乎全身。
今天一早，紫苑发现，自己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了，不过，还是能依稀分辨远处的轮廓。当时，她看见窗外还是一片青绿的轮廓，可医生却说紫苑花又开了一些，他为什么欺骗自己？也许，自己的身体并不像医生说的那样还能支撑许久。
她偏过头，看见了医生留给自己的那颗药丸。医生说，吃下那颗药丸，就不会感觉到疼了，如果实在忍不了了，就把它吃下去。可紫苑亲眼看见，妈妈吃了那种药后，虽然最初几天恢复了一点健康，但没过多久，就病得更重了。假如自己吃了药，变得和妈妈一样了怎么办？她又想起医生把药放在桌上的表情，他很难过，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他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吃这种药的。
在此之前，她就曾见到医生因为这颗红黑色的药丸和病人们争吵的场面。想到这里，自己原本伸向药丸的手不自觉地朝后面缩了缩。
医生说，只要再等几天，解药就能制作好。但是，自己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吗？
她想起窗外仍是一片绿色的花丛。说不定，医生只是在安慰自己而已。紫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没过多久，胸口又弥漫开一阵疼痛。她咬住被子，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无论什么时间，只要自己轻轻喊一声，医生就会从外面跑进来。印象里，自己好像从来没见到医生休息过。现在已经很晚了，不能总是打扰他。
等疼痛慢慢散去，她的额头又覆上了一层冷汗，可她却连擦汗的力气也没有了。
紫苑突然想起了妈妈。那天晚上，自己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却不见她的踪影。来到家里的妖怪们说妈妈只是去看病了，过段时间就能回来。可她怎么会不知道真相，妈妈的衣服还盖在自己的身上，她是在自己的睡梦中去世的。她很害怕，自己会不会像妈妈那样，在睡着的时候突然消失，只剩下带不走的衣服。第二天，医生看到自己已经死了，他会多伤心啊。
她又想起了那漫山遍野的花苞。医生和自己做了约定，等到病好了，就一起去看那片盛开的花田。她想给医生编一个更好看的花环，因为医生笨手笨脚的，就算学会了怎么编，肯定也会折断许多好看的花。
紫苑越是这么想，越是害怕随时到来的死亡。
她还不能死，她已经和医生约好了，要一起去妈妈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于是，女孩的目光再次转向了那颗药丸。
医生说只要挺过这几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吃一点点的话，应该不会怎么样。如果它真的会害死自己，医生怎么会把药放在自己这里？他从来不会出错。
也许，自己吃了药，医生可能会有些失望，但比起自己可能随时会死去的事实，他一定会原谅自己。毕竟，要是自己死了，他会更加伤心。
在下定决心后，她将药放在嘴边，轻轻咬下一口。然后将药重新用纸包裹好，这样医生就不会第一时间发现她吃过。
“对不起，医生，我不想让你失望，但更不想让你为我难过。”
紫苑默默想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后面的记忆和药师寺说的类似。紫苑成功撑到了花开的时日，喝下了药师寺的新药，并在第二天完全恢复了健康。巧合的是，因为她只吃了一点离苦散，在这期间症状好转得很慢，药师寺以为是最近新开的一些药物产生了效果，因而瞒过了药师寺，而他也沉浸在紫苑“康复”的喜悦中，没有仔细检查。
紫苑隐瞒了自己吃过离苦散的事实。等她回到家时，一切都晚了，她的身体早已被病痛折磨得虚弱不堪，恶灵因子在病毒被解药消灭后迅速侵入了她的整个身体。她想求救，但正值深夜，没有妖怪注意到她，恶灵的侵蚀让她的身体变得愈发透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等她艰难地来到诊所门口，终于无力倒下，错过了与药师寺最后的见面。
记忆随着紫苑的死亡戛然而止。
朔夜发现，这个女孩最后的残留的执念中并没有一丝责怪药师寺的意思，反而让他感受到了愧疚的情绪。他的意识从记忆空间移出后，却看见白依旧闭着眼睛，像是还在努力维系某个自己看不见的空间。药师寺的神情也发生了些微变化。他呆呆地看着远处的花丛，仿佛那里站着一个自己日夜牵挂的身影。
他不知道，在药师寺的视角下，这名医生终于见到了始终将他困在过去的那名病人。
那位灰紫色头发的少女就站在不远处的花丛间，头上还戴着他亲手编织的花环。和过去一样，她还是那么瘦小，身体几乎要被盛开的花丛淹没。
他再也忍不住，迈开双腿，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拥入怀中，泪水夺眶而出。
“对不起！”
药师寺有些出乎意料，这句迟来的道歉，居然先出自紫苑之口。
“明明答应过你，要好好活下去，和你一起去看花。你一直这么辛苦地照顾我，可我还是让你失望了。”
她居然到死都以为，是自己拖累了医生。
“不！这不是你的错，是我没能治好你。”他几乎脱口而出，将她抱的更紧。
“医生，你知道吗，有好多外面来的大人来到这里采花，他们说这种花治好了很多妖怪的病。我想告诉他们是你做出了解药，可他们都听不见......”
“可我还是没能救下你......”药师寺早已泣不成声。
“医生，别这么说，你的药救了很多人。所以，别再觉得自己有错了，我不想让你难过。”紫苑轻轻推开医生，用她已经几乎透明的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
风吹过花丛，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又变淡了，马上就要和这片空间一起消失。
“现在，还会有妖怪生病吗？”紫苑用天真的声音问道。
药师寺点点头，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你要答应我，以后还会当治病的医生，救更多的妖怪。还有，不要为我感到难过了，不然我也会伤心的哦。”
“好，我答应你。”
女孩仿佛终于放下心来，她将双手背在身后，转身走进那片紫色的花海。一簇簇鲜艳的花朵低下头，慢慢将她的身体遮住。
药师寺想伸手拉住她，她只是回过头，露出最后一抹微笑。
“再见啦，医生。谢谢你陪我等到了花开。”
......
风越过山坡，花丛一片接着一片地倒下，又随着风的离去重新站起身。
只有坟堆上那几束小小的花，还在轻轻地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