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坡的花丛回到诊所后,药师寺本想给紫苑简单处理一下伤口。伤口附近还留着些紫色淤青,他轻轻解开女孩的袖子,白皙的皮肤上露出了几条丑陋的灰疤。
那些灰色纹路又向上蔓延了一些,最开始的只是从手部蔓延至手腕,现在已经接近了小臂。这些天,药师寺的治疗手段仍然不起作用。
“医生,怎么了?”紫苑看出了他的迟疑,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做着包扎。
第二天,药师寺拆开纱布,想看看伤口的情况。然而,情况却出乎意料,原本盘踞在手部附近的灰色纹路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一点。
药师寺迅速回忆起所有能引起纹路消退的可能,排除所有无关因素后,最终的线索便指向那片尚未开放的花丛。
紫苑花丛在镇子后存在了很久,药师寺和镇上的其他妖怪都只是把它们当作观赏植物,从未想过它们还有药用价值。假如紫苑花才是真正能治疗灰脉症的办法,那么他苦苦挣扎了这么久,却一直没发现解药就长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他不敢耽搁,第一时间采集原料进行试验。答案正如他所想,从紫苑花中提取的成分可以直接消灭引起灰脉症的病毒。
当结果呈现在他眼前时,药师寺感到一阵令人眩晕的不真实感,命运终于留下了破绽,在这段绝望的日子里,这是他第一次捕捉到了黑暗中的希望。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这么简单。紫苑花中的有效成分虽然可以用于治疗,但大部分都存在于花朵中,茎叶中的含量却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他尝试先研发出粗制版本,用来熬过等待的时间。不过,实验结果却是,低浓度药物的药效持续时间很短,不足以根治灰脉症,而且,粗制药服用后还出现了较为剧烈的不良反应,反而会令病人的身体进一步变得虚弱。只有高浓度的药,才能快速杀死病毒。
这种情况下,就算把现有的紫苑花全拔了也不够用。
他想起了紫苑告诉他的话,下个月,紫苑花就会大量盛开。到了那个时候,就有足够的花朵用来制作药物。
前提是,病人们可以撑到那个时候。
紫苑便是其中之一。
她的年龄还小,又因为灰脉症的影响,身体早就孱弱不堪,长期大量服药更是加重了她的身体负担,这几天,类似感冒发烧的并发症几乎没停过,在药师寺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她才勉强恢复过来。
紫苑的症状虽然有所削弱,但继续服药的话,很有可能死于新药所引起的并发症。可如果不吃药,灰脉症就会卷土重来,她同样活不了太久。
距离开花的时间越来越近,但瘟疫的脚步也不曾停下。药师寺清楚,他们都在和时间与死亡赛跑。
一天清晨,药师寺如往常一样来查看紫苑的情况。
紫苑正坐在床上,静静地看着窗外。多日的病痛将她折磨得无比憔悴,连日失眠让她眼下留下了浓重的青黑色。
“早上好,医生!”
她吃力地转动身子,朝药师寺露出了和往日一样的微笑。
药师寺点点头,将早餐和药品放在床头的桌子上。
“医生,你能帮我看看,那些紫苑花开了吗。”
他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这个房间正对着后面的山坡,只要往窗外看去,就能看见那片花丛。可现在,她却连这么近的景象都分辨不清了。
“开了不少,再过几天,说不定整座山坡都是紫色的了。”
药师寺撒了谎,他所看到的,还是大片青绿色。
“医生,我有个请求......”紫苑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还未下定决心。
“说吧,什么事?”
“我想,今天去花丛那儿看看。”
“今天吗?可你的病还没好,不如再等几天吧,等你康复了,想什么时候去看花,就什么时候去。”
“不行吗,可我担心......”女孩刚要说出口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狠狠咽了回去。
药师寺早有预感,他坐在床边,静静等待她重新开口。
“医生,我还剩多少时间?”
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医生心里的答案不言自明,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紫苑恐怕很难撑到花开的时节。
“你的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多到我数不过来。”
“嗯,谢谢你医生。不过,我现在想休息了。”
药师寺帮紫苑重新盖好被子,拉上窗帘,确认她睡下后,轻轻关上了房门。
他很快又瘫坐在地。
药师寺能欺骗紫苑,却唯独欺骗不了自己。这是他第三次感到绝望。最初的患者也好,相良也好,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了转机,自己依旧什么都做不了吗?
只要再挺过一周,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唯独是紫苑,她随时可能会在睡梦中离世。
有什么东西能延长她的生命,几天就好。他痛苦地思考着,脑海里设想的方案一个个被否决,直到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小的纸包上。
离苦散......
那个被相良拒绝服用的东西。
药师寺再次陷入了沉思,内心又一次动摇起来。
相良为了不让自己轻易放弃解药的研发,坦然选择了死亡。现在,解药已经有了着落,却唯独缺少时间。如果是紫苑的话,她一定会无条件选择相信自己,可一旦出了差错,那自己和杀死她的刽子手便没有任何区别。
思索良久后,医生想起了他的助理最后说过的话。
“作为病人,我也有选择的权利。”
于是,药师寺决定,将选择权交给紫苑。
这是紫苑第一次看到医生在自己面前露出如此失落的表情。
药师寺简单说明了情况。离苦散可以延长她的生命,但是会有一定的风险。如果不吃,就必须硬撑到解药研发成功的日子,一切都只能交给神明。
他伸出双手,一只手托着那枚红黑色的药,另一只手放着一根尚未开放的紫苑花。
女孩迟疑了一会儿,问道:“医生,紫苑花真的可以治好我的病吗?”
药师寺点点头。于是,紫苑伸出手,拿起了那朵小小的紫苑花。
“我相信你,医生。我会靠自己的努力活下去,你也要加油啊。”
紫苑没有将生存的希望寄托于神明,她依旧选择相信药师寺。
药师寺看向女孩的床铺,昨天自己才替她换过床铺,只是一个晚上,上面便布满了因疼痛而抓挠出的痕迹。在女孩身下,还留有大片深色的汗渍。这些痛苦,紫苑从来没有和自己说过,甚至连一声哭闹自己都未曾听见。
面临这种程度的折磨,她却将眼泪都咽进肚子。作为医生,药师寺又怎么可能看不出这种拙劣的伪装,可他同样不能揭穿。
他们彼此之间为了不让对方感到难过,用谎言编织了一张又一张网,而那张最大的网,却直到今日都没有被戳破。
又过了几日,药师寺如往常一样打开窗户,眼前却被一大片紫色所覆盖。那些救命的花朵终于绽放了,在医生的眼中,这无疑是世间最美丽的颜色。
药师寺采集了足够多的花,很快研制出了最新的解药。只是,它到底能不能成功,自己心里还是没有数。
紫苑还是撑到了那一天。可她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盘踞在她身体里的病毒还在负隅顽抗,她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已经不能再服用任何一种多余的药。
而现在,一切都该结束了。
药师寺将新药递给她,女孩毫不犹豫,一饮而尽。而剩余的,只能交给时间。
那一晚,他几乎一夜未眠,一直等待着紫苑的消息。
等到外面的第一缕光照进回春堂里,一阵清脆响亮的声音传进了药师寺的耳朵里。
“医生,医生!你快看,我的病好了!”
女孩敲响了他的房门。当她白皙的皮肤完整地出现在药师寺的眼前,顿时,他感到双眼变得模糊。
他成功了,紫苑活了过来。
药师寺一把抱住她,泫然若泣......
那一天,他们重新回到了花丛间。此时,山坡上已然成了一片紫色的海,细长的花茎顺着风轻轻摇摆,从脚边一直延伸至远方。药师寺牵着紫苑的手,一步一步将她搀扶上山。紫苑现在已经基本康复,行走不是问题。但他仍像没从疾病的阴影中挣脱出来,生怕自己稍不留神,她就会从自己身边消失。
一阵微风拂过山坡,紫色的花枝层层起伏。紫苑按捺不住,沿着一处小径一路奔跑,时不时蹲下身子,摘下好看的一簇花。药师寺没有跟上去,他在附近走动,顺便也摘下几朵,见紫苑还在远处,躲进她看不见的地方。等到紫苑玩累了,回来找他时,药师寺故作神秘钻出花丛,双手一直背在身后。
“医生?”紫苑疑惑地歪着脑袋。医生朝远处一指,她扭头望去,头上突然落下了一个很轻的东西。她伸手去摸,那是一个刚编好的花环,柔软的枝条贴着女孩的头发,留下了淡淡的余香。
“怎么样,我刚编的,这次可没损失多余的花。”药师寺露出一副颇为得意的神情。
紫苑没说话,眼睛却很快瞥见了他那件白大褂上鼓鼓囊囊的口袋。趁他不注意,她快速伸了进去,从里面掏出了好几束被折断的花。
“医生,说谎可不是好习惯哦。”紫苑撅着嘴,小声数落着他。
药师寺顿时感到无地自容,早知道就把那些失败品丢进地里了。看到他那副模样,紫苑忍不住扑哧一笑。这么长时间,她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对不起,但我总是要面子的嘛。”医生辩解道。
紫苑很快收起了笑容,默默摘下头上的花环。
“医生,你会把给我吃的药也给镇上其他妖怪吗?”
药师寺顿感疑惑:“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我对医生也说了谎......”女孩低下头,“我一开始就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妈妈得的病,大家都说根本就治不好,就算吃了那个红黑色的药,也很难活下去。”
“什么?”紫苑的话让药师寺倍感震惊。此前,他不止一次警告过同样的话,但得到的回应却是接连不断的质疑和咒骂。他一直认为,镇上的妖怪对离苦散的功效深信不疑,因此才会反对自己。
“医生,我想,镇上的大家都很相信你。只不过,如果不吃那种药,很多妖怪可能很早就会死,而且死得很痛苦。那个时候,没有治病的方法,大家也没有选择。你说那种药治不了病,可它的确能让疼痛消失。他们只是害怕死去而已,并不是有意要伤害你。所以,医生,我求求你,也救救他们吧。”
紫苑托起药师寺的手,满怀期待地看着他的脸。
空气中陷入了一段沉寂。
突然,药师寺发出一声笑,用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居然在担心这个吗?我可是医生,怎么可能会让病人白白死去呢?你的病已经好了,那我自然要把解药送给每一个患病的妖怪。只是,批量生产还需要一段时间而已。”
“真的吗!”女孩很快喜笑颜开。
“不过,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之前不吃那种药呢?明明那个时候你那么难受。”
“因为......医生不想让我吃”她小声回答道。
药师寺显然不太相信这个理由,那一天,明明是他亲自把离苦散带到她的面前。
“医生,你知道吗,我小时候生过一场重病。妈妈带着我去了很多地方看病,但他们都说我已经没救了。你是唯一一个愿意接收我的医生,并亲自治好了我的‘绝症’。所以,我一直相信,医生你什么病都能治好。假如我吃了那个药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一定会伤心的。”紫苑说。
药师寺只感到脑海里一阵模糊,记忆中,他医治过无数的病人,紫苑所说的故事,他早就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作为医生,永远不能放弃任何一个相信自己的病人。
相良是对的,如果选择给病人用离苦散,那之后,自己会因为担心病人的死亡,越来越依赖这种药,让真正的病情始终被掩盖,这样一来,自己便无法发现紫苑花的功效,解药恐怕也永远不会被研发出来。
想到这里,药师寺不免有些心有余悸,在他的设想中,以紫苑的身体情况,她随时都处在死亡的边缘。如果她真的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至少,离苦散可以让她在最后的时间不这么痛苦。幸运的是,紫苑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她并没有成为牺牲者,也避开了离苦散可能带来的风险。
从山坡上离开后,紫苑提出想回家一趟,她想整理妈妈的遗物,等到第二天再回来。起先,药师寺担心不安全,想陪同她一起去。但紫苑却回绝了,她说这段时间医生太辛苦了,应该好好休息一阵,现在自己的病已经好了,不能再麻烦他了。
是啊,他太累了。从瘟疫爆发到现在,药师寺基本没睡过一天好觉。紫苑的话像是一剂安眠药,他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他回到回春堂。此时,诊所里空无一人,没有看护人员,也没有病人,他们都以各种方式离开了。于是,阴差阳错之下,他终于得到一点能够休息的时间。
药师寺关上大门,熄了灯。
现在,解药的药方已经有了着落,原料也充足。只要自己将配方公布出去,就能很快批量生产,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得救。
想到这里,他如释重负,闭上了那双乌青的眼睛。
那一晚,是回春堂唯一一次歇业。
第二天,光如往常一样,照进回春堂内。药师寺感到身上一阵轻松,他感觉自己从没有这么舒舒服服地睡过一觉,仿佛昨晚即便是世界末日也无法吵醒他。
他晃悠悠地走到门前,将大门打开。忽然,他感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顿时,一股强烈的恐惧和惊愕填满了他的大脑。
地上静静地躺着紫苑的衣服,旁边是她昨天刚戴过的花环,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未散的妖力,混着一点紫苑花的香气。
死亡没有放过紫苑,正如命运也不曾饶过药师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