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试着拉住朔夜,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缓缓倒下。
血在地上蔓延,直至她的脚边。
“醒醒,醒醒。”白轻轻晃了晃朔夜的身子,可他还是一动不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鲜血的双手,和自己那件被染红的和服。她记得,朔夜说过,穿着白色和服的自己很可爱,而现在,它和记忆中的那段时光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
悲伤、愤怒、仇恨,她不知道这些情绪到底是什么。她只清楚,自己所珍视的那个妖怪,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再回应自己,而夺走他性命的就站在他们面前。
雨宫彻同样被这个结果惊得动弹不得。刚刚自己使出的,是家族流传下来专门对付恶灵的招式,对普通妖怪应该不会生效才对。除非,朔夜也和恶灵有关系。
他不敢继续多想,紧盯着前方。
周围的空气慢慢向白的方向汇聚,刚刚和自己战斗的恶灵小女孩似乎发生了异变。她的身体不断地膨胀,那双赤色眼睛被更加可怖的猩红所代替,面部也开始扭曲,凹陷。他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力量正压迫着自己的神经,甚至握着刀的手都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这已经不能用“恶灵”来描述了,它是比恶灵更加骇人的存在。
不过,对雨宫彻来说,这个怪物他并不陌生。
————————————————————
“咔!”
竹林间,一名年轻的猫妖正在练习挥刀。他深吸一口气,紧握刀柄,干净利落,两根细竹瞬间被斩成两段。
“不错嘛,小少爷。下次见面,说不定就能一刀砍断三根了。”另一名身着鲜艳羽织的少年妖怪靠在一边,怀里抱着佩刀。他一头灰发,后颈处的鬃毛与长发被风高高吹起,装束随意放荡,活像不羁的倾奇者。一双狭长瞳孔的眼睛从宽边斗笠下露出,形似一头孤傲的狼。
“风疾,我说过,不要喊我少爷,叫我的名字就行。”年轻妖怪收起刀,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头上的汗。
“让我想想,是叫你雨宫,还是彻?”
“叫我的全名,雨宫彻!”猫妖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好吧,少爷让我怎么喊,我就怎么喊。”名为风疾的狼妖轻笑一声,伸出手将他拉了起来。
随后,他们并肩漫步于林间。
“话说,你偷偷溜出来,府上的妖怪们要是发现你不见了,恐怕又要把整座宅子翻个底朝天吧。”
“管他呢,谁让他们把我关在家里。现在,我想见你,就这么简单。”
“哈哈,在下区区一名小姓,竟然能让少爷亲自出来迎接,真是荣幸。”风疾的语气里充满戏谑,“不过,要是让你的家人知道你还在和我这浪人厮混在一起,恐怕又要对你一顿数落。”
“我说了我不在乎。”雨宫彻对他反复提起自己的身份感到不满。
沉默良久之后,雨宫彻先开了口。
“风疾,你今天路过这里,是要出什么任务吗?”
“嗯,西边的聚落听说有恶灵活动的迹象,我需要去看看。”
“带上我吧,我也要去。”
“别开玩笑了,这可不是过家家。”
“这么多年,你还把我当成小孩子看吗?我已经不是当年被你随便打败的家伙了。”
风疾只是笑笑,并未搭话,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处空地。地上布满飘落的竹叶,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散落的木制武器,不难看出,这是曾经用于武斗的练习场。
在雨宫彻的记忆中,自己在这里,与身边的妖怪交手过无数次,但无一例外都落败了。后来,他离开后,自己虽然还在偷偷练习,却失去了一直陪伴他的友人。现在与他故地重游,雨宫彻想再试试。
风疾心领神会,无奈地叹了口气,拾起一把竹刀,站在了场地的一边。做好准备后,雨宫彻拔出刀,向他发起了进攻。
战斗的结果毫无悬念,数回合后,年轻的猫妖力尽倒地,而友人依旧站在自己身前,连姿势和位置都不曾变动过。
“不错,至少比以前多坚持了一段时间,算我没白教你。”风疾丢下竹刀,再次将他拉起。
“别得意,再给我一段时间,我就能击败你!成为你这样的梦狩。”雨宫彻始终不愿服输。
“好吧,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风疾依旧神情轻浮,“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成为梦狩,战场上稍有差错,那些没有神智的敌人就能置你于死地。那位大人为了保护你的安全可做了不少努力,要是你出了什么意外......”
“不要提他,我没有他这个父亲!”雨宫彻忽然应激,迅速打断他的话。
风疾脸上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那个家伙还在的时候,就说我要当什么家族继承人,不允许碰刀,也不准我接触他手下的梦狩。家族里同龄的孩子都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习武之人,能和父亲还有其他梦狩并肩战斗。而我天天只能和一群女孩生活在一起。那时候,除了你,没人愿意真心和我说话。无论我怎么努力,他都说我不适合做梦狩,只适合呆在屋子里。难道我是什么襁褓中的婴儿,一定要被谁保护吗?”
他的眼神里浮现出不甘的怒意。
“结果现在呢?那个家伙突然失踪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手下的妖怪都说他背叛了梦狩组织,家族也因为他一落千丈,留下一地烂摊子等着其他人收拾。说我不适合成为梦狩,那我偏要成为梦狩,证明他错了,而且还要比他更好!因为他就是个懦夫!”
“雨宫彻,注意你的言辞,不许对那位大人无理!”风疾不再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转而变得严肃,“雨宫大人做出那种选择,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仅仅是想抛弃梦狩的身份,那他有太多的机会体面地离开。”
“我不管他有什么理由,因为他,梦狩变得群龙无首不说,还要因为他的罪名让整个家族跟着受辱。我就是无法原谅他。”
他说完,林间只剩下风声,几片竹叶从空中飘落,落在他的脚边。
风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向竹林深处。片刻后,他捡起被自己丢在地上的竹刀,重新放回武器架上。
“你可以憎恨他的选择,但他绝不是懦夫,至少你没有资格这么说他。”
雨宫彻冷笑一声,彼时的他还年轻气盛,相信有朝一日,他也能站上自己父亲曾到达过的地方。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快回去吧,省得让家里人担心。”风疾转身朝竹林外走去。
“等等,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让不让我和你一起去讨伐恶灵?”
这一次,雨宫彻的语气更加坚定。风疾回过头,只见他站在斑驳的叶影中,手里一直紧握着自己的刀。
“我知道我是雨宫家的长子,他们口中的继承人。可除了这些身份,我还剩些什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想亲自去看看,你、父亲还有其他梦狩一直投身的事业,我不想作为一个只能被保护的旁观者,我的人生理因由我自己决定。”
风疾没有直接作出回答,只是提了一嘴毫不相关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大部分梦狩总喜欢单独行动吗?”
“什么?”雨宫彻对他突然抛出的问题感到不解,这家伙到底有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
“方便隐藏自己的踪迹,或是......”
“错!”没等雨宫彻说完,风疾直接照着他的额头来了一记手刀,“单独行动的原因是,我可不想一边和恶灵搏斗,一边还要保护你这种不省心的家伙。”
“可恶,我才不需要你保护。”雨宫彻捂着头,愤愤地喊道。
“没上过战场的都会这么说,除非你能证明给我看。”
“那你倒是给我机会啊!”
“所以,还不快跟上?”转眼间,风疾已经跑到了前头。
“你这家伙,真是一点没变呢......”见他默认答应了,雨宫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先说好。”风疾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真遇到了恶灵,我可没有余力救你,你自己想办法,能跑就赶紧跑。还有,等到事情结束后,别把我供出来,我可不想之后被你们家的妖怪堵在街上问责。”
“哼,我才不会逃跑。还有,假如我不小心真的死了,你会怎么办?”雨宫彻半开玩笑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扛走,然后随便埋在一处荒郊野外,除了我谁也找不到。”
“那之后呢,你会来祭奠我吗?”
“想得美,把你埋了之后,我就离这里远远的,这样,你们雨宫家就没法找我麻烦了。”风疾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再说了,你都不在了,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
竹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越林间,很快,他们就抵达了竹林的尽头。
在离开竹林前,雨宫彻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怎么?反悔了?”
“才没有!”他立刻反驳道,“我突然想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才选择成为梦狩,直到今天?”
“我?”风疾没有停下脚步,继续看着前方,“别忘了我的名字。风,没有理由吹起,也没有理由停下。”
............
当他的意识再度清醒时,眼前几乎被黄沙吞没。
雨宫彻踉跄地穿过一间倒塌的房屋,脚下到处都是碎裂的瓦块和木片,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右臂几乎失去知觉,连刀都快拿不稳了。
“风疾......”
他在风沙中艰难地寻找着同伴的身影。距离他们离开竹林,已经不知过了多久,那时的他们还不清楚,将来自己要面对何等恐怖的存在。
沙尘中,他的友人靠在一面断墙处,鲜艳的羽织已经被尘埃和血迹糊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的一条腿受了伤,胸口处还留下了一道可怕的伤疤。即便如此,他还是紧紧地握着手中的刀。
在雨宫彻的记忆中,自己和风疾顺着情报,来到这里营救幸存者,但他们刚抵达这里,便遭到了一个白色怪物的袭击。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跟着其他妖怪先离开吗?”风疾睁开眼睛,看到雨宫彻,脸色瞬间变得阴沉。
“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妖怪了。现在,快和我走。”雨宫彻一把拉起他他的胳膊,想把他扛走。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怒吼。
一座高大的建筑轰然倒塌,扬起了漫天的沙尘,在厚厚的黄幔后,赫然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白色身影。
那个怪物还在附近搜寻他们的踪迹。
此前,他们用尽了所有办法,都不能伤到它分毫。所幸,在黄沙的掩护下,这里的幸存者大多都已经撤离。而代价,则是负责掩护的两名梦狩。
眼看怪物靠的越来越近,那双猩红色眼睛几乎清晰可见。很快,它就会发现他们,将他们从世界上抹去。
风疾听到了后面的动静,将背着他的雨宫彻一把推开。
“你疯了吗!它马上就要来了。”
雨宫彻转过身,却发现风疾已经重新拔出了自己的刀。
“以现在的状态,我俩都跑不了。所以,我来断后,你赶紧跑。”
“不可能,我不会把你一个单独留在这里!”
“雨宫彻!没时间了。你不是想成为一名优秀的梦狩,超过我和你的父亲吗?那就先活下去。”
怪物带着滚滚黄沙向他们逼近。风疾一把推开他,没等他作出反应,他举起刀,用尽最后的力气冲向了怪物。
“风一旦吹起,便不能停下。否则,它便不再是风。记住我的名字,霜叶切 风疾。”
刀光闪过,风疾的身影随即被黄沙吞没。
雨宫彻最终只能转身逃离。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伤口不断流血,呼吸越来越困难,几次险些摔倒在地。可每当脚步慢下来,他都会想起友人最后的声音。
后来他曾无数次回到那片废墟,却始终没有找到他,只记得黄沙深处那双猩红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认了出来,眼前就是当年让友人从自己生命中消失的怪物。雨宫彻很清楚自己不是它的对手。很多年前,他和风疾联手也没能将其击败。如今自己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这个怪物散发出的力量甚至比记忆中更加可怕,继续留下几乎等同于送死。
可他也有不能退后的理由。
雨宫彻缓缓举起刀,刀锋上重新浮现幽蓝色的光。当年风疾将他推出战场,替他留下了一条逃生的路。这一次,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站在他身前了。
由白化作的怪物怒吼一声,猛扑向他。雨宫彻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握紧了刀,纵身越向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