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这是红叶于死后的第一个念头。
从理学的角度而言,寒冷既可作为人类的感觉,也可称作物的官能。
温度低于计量,分子的运作则变得迟缓,当“力”因各种原因散失时,物由活动逐渐凝滞,所谓功能当然受到遏止。随着温度愈低,物的时间就愈缓慢,它在时空中仿佛被抛弃,一点一点陷入遗忘。
于人类而言,寒冷是臆测的知觉。事物经历失去而变得迟钝,生物在其中,借由“冷”这一想法明晰失去的发生。
那么,他的确散失了什么。
红叶在黑暗里知晓此事。
就像冻僵一样,虽然眼睛无法睁开,比视觉上更深沉的黑暗一点一点降临肉体。
从指甲的尖端开始,精神关于身体的意识,被这彻骨的“静止”慢慢夺走。
指腹,腕骨,小臂。
足跟,膝盖,耻骨。
甚至,肝脏和心脏。
他几乎要笑出声了,如果可以做到的话。
是啊,一个没有心跳的人要怎么过活呢?
感受着,或者说不再感受着属于自己的部分。
一切,都在消失。
回望一生,值得留恋的事情的确不少,但是要说如今打破囚笼,运起气力把压覆在身上的这阵静止的黑暗,完全踢开。
这个家伙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
红叶没有愿望,或许有本能的欲求,但这些与脏器的消失,一同沉入谷底,不再发出回响。
他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值得称赞、亦不应被谩骂的凡人。
没有必须逃离地狱,回到现世的执著,那么这份冰冷的夜空,也就算不上酷刑。
“就这样吧。”
他静静数着心跳消失的时间,等待意识的结束。
......
......
七十五.
七十六.
七十七。
嗯。
一千零一。
一千零二。
似乎。
八万六千四百四十七。
八万六千四百四十八。
有什么地方不对?
据说,人的大脑在失去供血后,至多还可保留基本意识29秒。曾有民间传说,学者拉瓦锡在被斩首后凭着坚强的意志眨眼十一下。无论如何,到处都有很多例子说明,人脑于失血后仍会“活着”很小一段时间。
可是,这与现在的情况绝对不一样吧?
八万六千四百秒,即一千四百四十分钟,二十四小时,也就是常说的,一整个日夜。
在数到这样一个数字后,红叶放弃了继续数数。
说是放弃,其实也是出于无法准确认定秒与秒的间距,无法再忍受细微的误差不断扩张的这一过程。
可是不管怎么说。
太奇怪了。
这片可以被红叶称为死的境界,为何如此空虚的同时,允许意识的留存。
魂灵、幽浮、往生界、灵薄狱——众多词语回荡于思绪。自己的物质,确实走向了某种朽坏。那是红叶进入之前就认定的过程与结果。假若自己只有灵魂得以幸存,似乎现在的窘境也得以解释。
但这依旧,不和逻辑。每一个将认为灵魂独立于肉体的学说只有神学与终止两个结果。即使是古老的希腊哲人,也明晰了灵魂不过是物质的属性与形式。
果然,是做梦吧。
不知过了多久,虚空中的“点”为自己得出了这个结论。仅凭过往的学识与有限的臆测,所谓的情形反而逐渐远离了一切的初衷。
名为红叶的“点”并没有死去,没有走向虚无,没有趋于消亡。所处的地方不是过往夜中母亲为恐吓小孩而编造出的恶的境界。
只有梦......
“点”为这份猜想而欣喜,在漫长的自我探求后,终于厌倦了自我。
为了排解长久思索所带来的意识负荷,它决定找点乐子。
首先是想象。
毕竟是梦嘛,做到一些平时做不到的事情也很正常。
既然安然的“躺”了这么久,总之,先去到别的地方吧。
舒展、延伸、固化,意识的触须向外界侵蚀。“点”本来想麻利的做出一双腿来。不过到了实行的时候却犯了难。人,是会忽略自己所拥有的事物——如此这般的一种生物。对于无法获取的幻想百般向往,自己所有的,则只是理所当然的接受。
即使是三岁刚满的孩童,也可以歪歪扭扭的在话本上描出一双不端正的腿脚来。但是更近一步呢?髋、腓、膝、踝、韧带、肌肉。一想到这些,常人在敢于描摹之前就头晕目眩了吧。
自己惯常熟悉的事物竟是这样的复杂。
“点”怀着敬畏之心尝试了一阵,果断放弃“腿”的构建。
换个思路吧。
比方说,为什么,有着空心圆柱形制的风筝可以轻松的飞行于天际呢?
红叶小的时候,母亲送给他的第一只风筝,就是这样的。
“肯定飞不起来。”
然而,就和那些模仿鸟儿的赝作一样,它飞的很高很高。
少年睁大双眼,凝望着云间。
风筝脱离大地,雄踞天上。
俯瞰着他。
为什么可以飞起?
答曰:因为身体有着空洞,就比什么都轻了。
“点”用触须抚摸的着中心,那里,也有一个透明的空隙。
这里原本是满的吧,红叶心想。
这里原本装着爱,只是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用指抓粗鲁的剥开那儿,不被人所知的“气流”从中穿过。
它慢慢升起。
摆脱了腐朽的残躯。
......
......
林间,一辆马车停在大道旁侧不远。
现在是长匕月末,丰收月初,天气已日渐转凉。夏夜的闷热开始远离大地,取而代之的,是穿行于密林间的阵阵凉风。
裹挟着草叶气味的风从深处吹来,激的坐在马车前室的车夫鼻头发痒。
“啊呿!”
许是没有防备,黏液从中年男人的鼻腔里喷涌而出,一个不注意,略显破烂的衣袖沾满了污渍。夜中,月光正巧落在他耳后的羽毛上,黑灰色的金属光泽如同锈刃,离得近的人,应该还能看到他微微皱起的肿胀眉间。好在他本身也不大在意,随便甩两下胳膊,权当做了清理。
于是他不由得裹紧单衣,天气并不寒冷,但夜晚未免风大。这位持鞭人正要休息。
“哟。”
在短暂的枝叶窸窣后,一位青年从旁侧走来。
车夫本不大想理会,依旧维持着坐姿。忽的,温暖的味道挑动他的神经,下意识间,他的双手伸出,从青年的那里接过一物。
待回过神来,手中已牢牢捧了碗滚烫浓稠的热汤。
“卡特先生,这是我们刚做的晚饭,你也吃一些吧。”
被称为卡特的车夫愣了愣神,正要说些粗俗的好话,眼中流入的却是那人干净坚韧的衣摆。在顿了一下后,原本不可入耳的嗓音也变得稍稍柔和了起来。
“多谢小哥了,我肚子还空得很呐。”
其实卡特早就不饿了。刚刚,他才就着木壶里的陈水咽下了又干又硬的燕麦饼。这种穷人的食物制作简单,又没什么滋味,唯一的好处就是饱腹,吃下以后喝点水就可以撑上好久。
不过到嘴的饭哪有还回去的道理,卡特沿着碗壁嘬呷汤面,一时间,满嘴香料与蜂蜜的味道冲上脑际,骨肉渗出的鲜味久久盘踞唇齿。弄得他忍不住想骂人。
片刻过后,碗已经空了。
“啊。”
“是不是不太够?”
“那啥,一不注意就......”
车夫本以为会被嗤笑。他刚刚吃得急,样子可不体面。不过当他望向青年时,对方依旧只是用极轻微的笑容礼貌的探视着,这让他反而有些惭愧。
“要不去营火那边坐坐?”青年接过空碗,“我们带了不少食材,煮了很大一锅,恐怕是吃不完的。”
就这样,卡特迷迷糊糊的跟着青年一同坐到了几米外的营火旁。
十数双眼睛短暂的看了他一下。
等坐下安歇,火焰的热量烤的关节松弛,卡特长舒一口气,后不禁挑了挑眉毛。
“小哥。”
他用肘戳了戳旁边青年,悄声说道:
“一般像这种林间的道路,如果晚上要宿营的话,是不能大点篝火的。万一林子里有盗匪,隔着十几弗隆远都看得到这边的火光。照我说还是......”
(furlong,约200米)
虽然卡特已经有意识的压低声音,常年赶集的生活却让他练就了一副大嗓门。营地里除了这边坐着的两人,篝火的左右还有好几个打扮和年岁都与青年差不多的人。其中一人听到这话,面色不虞,忍不住站起打断。
“不要多管闲事。”
这话一出,本来窃窃私语的营地骤然安静下来。围坐的人们或讶异、或是担忧的看着貌似要发生争吵的车夫与侍从,同为侍从的青年似乎对此也很苦恼,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言不发。
要是放平时,卡特少说也要动动口舌,不喷上两口沫子不会罢休。只是望见呵斥者年轻有力的形体,以及腰间别着的、带有雕花护手的剑器。卡特又咽了两口热汤,干脆就这样坐在原地。
侍从把右手从剑带上放下,慢慢坐定。或许是火焰摇晃,光影在众人面庞上抖动不止,卡特并没有发现侍从并不是出于傲慢,或是轻蔑而发出声音。后者面色苍白昏暗,虚汗不止,裹住剑柄的手指不断开合,仿佛在握着什么不驯的活物。
因为小小变故,营地里不再有人讲话,车夫放下木碗,黯然的听着火中木柴劈啪作响好。今夜风势很足,木柴一经投入,眨眼就攀上火苗,只消片刻,便会于爆裂声中迸射出飘舞的火星。
中年人呆呆的望着短命的橘色精灵,视线不知为何定在篝火对面。
“卡特先生。”他的视点随之上移。火堆的另一侧,被侍卫们隐隐拱卫着的对象起身向他问候。
“我代杰洛向您道歉。关于营火,其实是我让他们点起来的。”
“啊,不敢当不敢当。”
车夫回想起在斯特马提亚镇遇见众人的情形。那时候的他们也如今日一样衣着整洁,表情肃穆,与佣兵和军士绝无干系。明明是边境地区的小镇,一行人却像是有着参与宴会的逼人气魄。
而且太年轻了,每一个仿佛都自命不凡,即使是最瘦弱的一个都比常年吃不饱饭的农夫健壮十分。
血气方刚,来历不明,可想而知他们到处碰壁。
“不行,我们今天不会去那里。”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已经预定满座位了。”
“我们这是拉货的车,不带人。”
“......”
“滚开。”
结果就是,从早晨到近中午,年轻人们一无所获。要问卡特为什么知道这些,因为他就坐在集市的阴翳里,用那双黄眼睛看着他们被拒绝了个遍。
没人会载他们的,越是有身家的人越不敢冒风险。
但是他不同。
他除了两匹瘦马和一驾老得出奇的马车,还有什么东西呢?
“这位先生,您愿意载我们一程吗?”
“当然,当然,我的小先生们......”
思绪回转。卡特腰包里的双倍车费让他安心了不少。
与冒的风险相比,他要的的确不多。
站起身的雇主——那位瘦削的少年,声音清朗,面容如同白面包一样柔和。少年端着热汤来到这边坐下,卡特向左挪动身子,唯恐弄脏少年的衣物。
“你是担心盗匪吗?”
“是的,火光在森林里是最显眼的。”
“关于这一点,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听此,卡特正要继续劝说,一旁沉默良久的青年竟插进对话。
“威廉姆斯......”
“克里斯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见少年点了点头,克里斯汀开始了询问。
“我们就不能连夜尽快到坎特伯雷城吗?”
车夫挠了挠头。
“嗯,确实已经近了。如果只管赶路,新月落下前肯定能到。”
“那么为什么不再前进呢?马儿们在夜里也看的清东西,早点到达,也比宿营安全吧。”
的确,这是个问题,与马相处过的人们一定知道,这些四足的壮兽在夜里比人要灵敏的多。卡特作为车夫当然知道这一点,只是......
“您说的没错,马儿夜里跑路一般是不打紧的,”中年人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只是我上了年纪,晚上实在看不清路了。”
此话一说出口,卡特紧张的望向先前呵斥他的剑侍,好在自从少年开口,剑侍就安分下来,不再有什么动作。
这倒是让中年人稍稍松了口气。
年轻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概都认可了他的解释。毕竟即使马可以奔跑,如果驾驭的人看不清路,想要到达目的地简直天方夜谭。一行人多少都骑过马,可是从后方拉近缰绳,御使马车,没人有这份经验。硬要出发,恐怕还没缩减行程,先弄得车毁人亡。
这可不妥,这可不妥。
克里斯汀有些泄气的结束了对话。他虽然面上没有变化,不时变换重心的腿脚还是暴露了他郁闷的心情。
少年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道。
“如果是盗匪的话,请不用担心,我的护卫们不会惧怕,你的安全也由我们来保障。”
对此,卡特倒是没什么反应。
“点起篝火实在是因为,我们因为赶路,很久没有休息了。我的同伴们恐怕吃不消。”
即使没有恶意,被保护的对象这样说明,侍卫们也不禁互相低语。半响,作为代表的杰洛郑重的来到少年面前行礼。
他的样子充满了顺服。
“我们都没问题的,请不要顾及这些小事情。”
见杰洛这样,少年沉默片刻,一番思索后,将还未完全长大的手掌轻轻按在对方头顶。
“杰洛,我可没有怀疑过你们的能力,只是这段时间你们都没有休息好吧。你知道吗,你的脸现在白的吓人,胜过我妹妹最爱的瓷器。”
“可是。”剑侍的声音十分轻微。
“光太亮了。”
“比起那些事情,你现在更需要休息。”少年拉着剑侍的手,轻柔的引导他坐下。所有侍卫都把这些看在眼里,可是没有人能指责露出丑态的杰洛。
因为年轻,他们勇敢,富有活力。
因为年轻,凭一腔热血就可以干出大事业。
但是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幼犬,因风餐露宿摩钝了牙齿,就连嚎叫也不敢用力。
“对于我们而言,点不点营火都没什么意义。如果被察觉了,就算到了城里,结果也还是一样。所以与其畏畏缩缩的冻上一夜,不如点起篝火跳支舞吧。”
少年轻松地向朋友们打趣,终于勉强赢来几声应和,只是再让人无所顾忌,恐怕并没有那么容易。
“就像过去一样。”克里斯汀拍打少年威廉姆斯的肩膀,难得放松了一些,“我们在水晶宫后面的玫瑰园里捉迷藏,您的母亲还有几位尊贵的夫人竟然在这种时候开始举办茶会。迫不得已,大家只能一动不动的瑟缩在花丛里......直到杰洛打了个喷嚏。”
“那没办法嘛。有只蝴蝶停在我鼻子上了。”
杰洛不满的擦了擦鼻梁,小声的狡辩着自己并不是在故意的。旁边的侍从们可不这么认为,他们微微哄笑着,转眼打作一团。
两个人用另一只铁釜煮了些茶,一边放任众人打闹,一边聊着旧事。卡特旁观嬉戏,不由得怀念起年轻时与朋友志在闯荡的情景。
他挪正衣领,而后用另一只手摆弄起更为强壮的右手。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粗糙的手茧和一个又一个变形发黑的指甲。
“我去马车那边了。”
“好的。”克里斯汀礼貌的回答道。
虽然这里篝火温暖,卡特却觉得还是和自己的马儿待在一起更为自在。
只要走过去,缩在前室睡上一觉,明天就能把这帮小子送得远远的咯。
他看着破破烂烂的马车,从未觉得此物有今日这般顺眼。
只要熬过今天,一切都会好的。
......
咦?
车夫的眼前发生了从未预料过的事情。自己的马车竟然发着白光,仿佛不是木质的廉价品,而是供奉在神殿上由宝石雕刻成的圣物。
他又眨巴眨巴眼,马车扭曲身形变为了纯洁忧郁、躺卧于天际的晦月,就连四周的密林也化为点点暗淡的星芒,于那漆黑的天穹不住闪动。
原来如此。
车夫,并不是站立着凝视前方,而是仰躺地上,用眼睛丈量天穹与地面的距离。
可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了下来?难道真的是因为过于劳累恍惚睡着了?
卡特费力的撑起脑袋,一根像是树枝的物体深深的扎入他的大腿。
剧烈的痛感像是潮水一般袭来。
他中箭了。
“啊......啊!”
“敌袭!”
随着惨叫发出,破空声和怒吼混杂在一起,成了这场混乱的序幕。
人群像是锅中翻腾的芜菁块茎,与之不同的是,他们都奔向自己的岗位,无论谁都不再沉默,飞溅的血液与沉重的跺步令林中小地变为肮脏的兽栏。数不清的黑影慢慢向正中收拢。
可是如此令人恐惧,却又无可奈何的时刻,那位年轻人,却像是怀抱自己的长辈,从人群中将车夫费力的抬到了幸免于难的驽马上。
他清除的明晰到,失却知觉的大腿贴附在马腹,就连因失血而寒冷的膝盖也暖和了一些。年轻人用剑斩断系绳,用力的驱赶胆怯的马儿。
“卡特先生,卡特先生!很抱歉让你丢了马车。”
这是少年与卡特最后的言语。
车夫回头望向背后时,发出呼唤的少年和护卫们已一同钻入密林深处。甜美浓稠的热汤流淌在地面,与倒伏的篝火和合一体,直到夜的帷幕愈加浓密,渐渐只余下一个浑浊的色块。
他愕然的偏过脑袋,手指紧紧的握住枚尚带余温的金币。
瘦马嘶鸣着将其带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