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息着,挣扎着,光晕时隐时现。
他呼唤着,哀默着,视野恍惚不安。
[ ][ ]的确到达了某处。
不知过了多久。
在长久而漫长的漂浮后,“点”汇入庞大的洋流,顺遂了原本微不可察的一切。
而后,那些知觉骤然回返。像是嘉奖“点”的用功。
......
......
咻——
车队行进着。
年轻人们互相依靠,以同伴为背后的盾牌。只是进入密林后,地面崎岖不平。稍有不慎,便会被隆起的树根拖慢脚步。
“不要掉队!”
侍从们拱卫威廉姆斯,他们尽到了自己的最好。可那些飞射的羽箭却不会有所顾及。经过了最初的混乱,完成整备的众人停止随处乱窜。恐惧消退后,往日日夜训练终有回报。勇气勃发,身体里的力量再也不会无动于衷。最外围的人挥动武器打落飞矢,一些人从腰间拿出小圆盾护住要害。
一柄朴素的武装剑就是克里斯汀的武器。这种随身武器于开阔地带或许容易选入被动,但在此时却是绝好。较短的接战距离与平衡的手感使得克里斯汀可以第一时间护卫威廉姆斯。他是离威廉姆斯最近的人之一,另一个人是杰洛。
如果我们有带大盾就好了。
这是外围所有面临箭矢袭击的人共同的想法。
从上方俯视,他们如同被追猎的羊群。野狼自四面八方时隐时现。羊群不断被压制,逼迫。不知到了何时,队伍移动的方向业已迷失。原本还能根据月亮的位置朝着坎特伯雷伯爵的辖区前进。随着包围者愈加收紧,只是避免队伍散落也变得万分艰难。追猎的哨兵并不与队伍接战,而是处于不近不远的地方有条不紊的射箭。
要知道,如果绵羊无处可逃,狠下心来与狼角力,二者的胜负实际犹未可知。可前者一旦陷入纠缠,或脱离群体,或体力耗尽,那么绵羊也就成了盘中美餐。
愤怒的侍从过于靠前。从正前方射来的箭矢被他侧身躲过,羽箭钉在近身的树干上,不住的抖动。就在这时,从右侧的一处草丛内传来一阵鸣响。那是箭头划伤肉体的低劣声音。这只沉重的箭矢,趁着他侧部回转时击打在柔软的腹部。先是撕裂最外层优良的革甲,更为薄弱的内衬甚至肉体也不在话下。它最终卡在青年坚硬的肋骨上。
侍从重重的倒下了。
“快起来!”
“不!”威廉姆斯大声叫到,“无力再继续行走的人,务必放下武器。”
因剧痛而倒下的青年落下眼泪,在黑暗中,无人看见泪水与血液一同缓慢的流淌。
有一就有二。
众人看着身边的同伴消失在黑暗里。月明星稀,前路已不可追。从一开始拥挤的穿过林子,到中间抱团求生,再到后来,零星的侍卫忽然消失在迷蒙的阴影里。森林由此渐渐安静。
威廉姆斯喘息着,面前的景象昏暗而难以描摹。他带着克里斯汀与杰洛来到一片空地。鲜亮的野草与腐烂的叶片另脚底踩踏十分软和。
“就到这里吧。”他给了两位最忠实的朋友一个大大的拥抱,而后又把他们推开。
“还没结束.......”
杰洛焦躁的回答道。空地上几乎没什么树,身处其中的人远比刚刚更能知晓自己被围猎的事实。所有树与树的间隙时常透露着铁器的银光,直让人浑身发麻。
单手握剑的克里斯汀一言不发。他的视线从一开始就四处观察。可是,为何任何一处都看不到进路?
原来如此,此处已经是围网之笼底了呀......
噌。
两柄剑刃指向声音来处。在星光下,一位身着翠色剑士袍的精灵男子从中走出。他的身侧站着身着暗色长袍的学者。再然后,就是从四方突兀出现的游猎士兵。
一,十,二十......
至少三十人的包围圈实在令人绝望。克里斯汀握紧短剑,呼吸沉重难忍。一时之间,除了皮甲关节处挤压的细微响动,在场的人都静默不语,
良久,少年放下了剑。“在此向你致意,罗兰军士长。”尊贵的少年直到这一刻依旧不放松礼节。他轻身鞠躬,右手置于胸前。
亚麻色头发的男人点头回应,面色不变。
“十分遗憾,伊斯特拉家的孩子。”
“时过境迁,世事无常。”
“......”
罗兰并未拔出腰间悬挂的武具——那是一柄优雅的、与所有者相配的精美厚刃剑,剑鞘上绘制着蜿蜒不息、最终交汇于鞘顶的西风纹样。他从身旁一人手中接过一支短矛。短矛刃头占据整体五分之二,其尖端锐利,更是重于等长刀剑。
那人俊朗的面容被树叶的影子所遮盖。形状温柔的下颚微微活动。周围的人们等待着,仿佛这场长久的旅途已至尽头。
于是宣告开始了。
像是乐章进入尾声,以一首蹩脚的复合句反复咏叹。
“是否得到请示?”
“是。”
一位学者如是说道。他的手指握住厚重的金属书框,用力记下所说的话。
“是否求得应允?”
“是。”
一位神官如是说道。他的嘴唇稍纵翕动,在冷光下显得狭窄而又轻柔。
“于是,罗兰在此立下誓言”骑士举起右手的武器。“此行此举,的确出于正义,所讨伐者,必然失却荣誉,不可挽救。
“可有遗言?”
“有。”
“请说。”
少年遗憾的说完最后一句话,叶子沙沙作响,他声音比那还小。
罗兰握紧了武器。
“......”
那就是最后了。
踏步,投掷。
轻巧的动作带来的是震耳欲聋的呼啸。
咻!
霎时,银色的枪体透射而来。剧烈的轰鸣声仿佛炸开的雷霆,直直压向对面的威廉姆斯。如同某种庞大的事物从天空中俯冲,草茎飞溅,掀起的气浪扬起泥土与碎石。
“什......”
一切都太快了。无论是急转而下的情况,还是刹那间而至的短枪。
首当其冲的是杰洛。他甚至毫无反应,连带着紧握的侧剑一同被缠绕的风压击飞。侍从的左臂异常的扭曲,整个身体旋转着抛向空中。
而后是站立于稍远处的克里斯汀。
圣剑流——水面击。
得益于杰洛极短暂的拖延,以及其本身蓄势待发的架势。克里斯汀的眼睛捕捉到了那抹锐不可当的锋芒。
剑刃自左上侧斩出,一直斜移到右侧。身躯自然伸展。剑身的路径如同闪亮的迅雷,片刻撕开极近处的黑夜,划出圆润且稍纵的优美弧线。数万次的挥剑,日夜苦练而得的技艺,于此刻如新月般盛放。
但,还不够。
如果要类比的话,蚂蚁花费一生全力啃咬,说不定的确可以将木板蚀穿。但巨象不同,仅仅是为了喝水,走过道路就不小心踩碎了千年的古木。蚂蚁们蜗居在根部的蚁穴,于睡梦中不知情的便往生后世。
年轻的侍从在恐惧中看到的,唯有山岳般深沉的沟壑——那是让人钦佩的无法生成一丝恨意的纯洁。
银色的尖锋与“月弧”正面相碰。一阵蜂鸣般的刺耳声音而出。伴随着剑刃碎裂与剑侍的倒飞。
轰!
威廉姆斯的右肩几乎粉碎了。
原先仍体面站立的他,此刻不仅失去了握住武器的能力,就连维持思维,看向面前的人,都已是无比的困难了。
呼吸不由的小心翼翼,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转而又被剧烈的疼痛压制。先是麻木,而后是温热,他奋力的想抬起脑袋,祈求月光拂过他苍白的额头。
“偏了,咳......一点点呢......咳。”殷红的血与肉的碎块一同从嘴里咳出。眼冒金星,浑身发冷。知觉从指尖开始缓缓消失
世界也被风压所割裂,从均匀的色调,变为苍白与模糊不清的黑暗互相黏连的地域。
他看到,罗兰揪住学者的衣领,可是很快又将其摔在地上,拿着剑向这边走来。
他看到,克里斯汀与杰洛,一个挣扎着在地上蠕动,一个流着泪,无声的哀嚎着。
他看到血液浸泡着脚趾,将那双他喜爱的小皮靴染成廉价的艳红色。
剑尖即将刺穿喉咙。
但......
哐————
华丽,精美,仿佛是为了取悦谁而存在,一切以优雅和美丽为主导的,无可置疑的天才的剑,从战场之外突入。
二者相交,共舞,力与力在旋转,眼前一瞬明亮,而后陷入漆黑。
威廉姆斯为被如此美丽的剑术所救而无比喜悦。
威廉姆斯,因可死在如此绝景面前而叹息不已。
他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1533年丰收月。
威廉姆斯*樊*伊斯特拉,死在了凉爽秋夜中。
享年
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