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似乎没有下雪。
出于对伤口回复的考量，这两天威廉都没怎么出门，扫雪的活儿被帕菲和孩子们接了过去。这些家伙绕着院子跑来跑去，与其说是努力工作，倒不如说借着这个由头发泄过度旺盛的精力。一只长相滑稽的巨大雪人不知什么时候拔地而起，成了教堂冬天的临时工门卫。
得益于此，威廉难得清闲，索性就连剑术习练也暂时拉下。
但要是什么都不做，他的确也没有这样的余韵。既然被勒令不要离开好好修养，那就干脆窝在房间里好好研究魔法。
过去的一段时间里，威廉和卡古拉一直在思索如何处理威廉这个“问题儿童”的特殊体质，玛娜实在太过活泼，这种特性使得威廉很难使用任何法术，术技的释放也很是艰难。
而这次获得的高纯度魔晶成了破局的关键。
{施展仪式吧。}
午夜中，卡古拉是这样说的。
“我，我吗？”
少年挠了挠头，觉得似乎有点不切实际。
“理论我大致学到了一点，但做起来的话……”
{我会与你一起进行，并且，仪式不需要完整。}白色的光蛾轻触威廉的尖尖的耳朵，继续说道，{有我在，失败的可能性很低，但请你做好准备。}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了。”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愿望，威廉很快接受了提议。
唦唦唦——
威廉抱着借来的石钵，右手拿着研杵，缓慢而均匀的以衔尾蛇那样的轨迹将其中水青色的宝石碾碎。一只存在微小的白蛾停在他的左肩，不时扇动一下翅膀。
他枯坐在这里已经有小半天了，脸色因放血稍显苍白。直到现在，宝石的残骸才慢慢变成粉末。
【虽然有点对不起帕菲，不过，我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还是用掉一半吧。】
在他面前的桌上，帕菲所赠与的不规则宝石碎块，此时已经肉眼可见的小了一圈。不仅如此，它的样子也变得圆润美观了一些。原本鹌鹑蛋大小的体型此时被磨制成了小拇指的大小。那些塑形过程中弄掉的部分，也被威廉顺理成章的收集了起来。
{可以了。}
闻言，威廉放下了研杵，让日光投入钵内，如卡古拉所言，此时与掺杂的血液已浑然一体，形成了艳丽的青紫色。他晃动手中的器具，那之中的液体随之摇起波澜，散发出点点晶莹的微光。
“这样就行了吗？”
{这样就好。}
白蛾飞到器皿边沿，做出如此评价。
{把幕帘拉上吧。}
“好。”
褐色的粗布从窗户上被解下，威廉将一本书压在地下，防止风把它吹开。
他接着从抽屉中拿出一把洗净的小刀，铁制的尾部被插入了不知道从哪拿的木块，看起来就像一把缩小的水果刀。另外就是一根小木棍，原本是放在厨房用来捶肉的，现在也被他顺来当做仪式的辅助工具。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少年有些忐忑地深吸一口气，按照卡古拉的指示，嘴里咬着木棍，然后靠向墙壁坐在地上，双膝与胸口平齐，露出洁白有力的小腿。研钵和浸泡在其中的小刀被放在右手边，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拿起刀柄，把那泛着美丽光泽的锋刃抵在自己的小腿之后……
噗呲。
思绪片刻中断，尖锐的铁质刺入小腿之后光滑的肌肤，一滴血珠沿着刀刃滑下，滴落在干燥的木板上。
“呜……”
这只是开始，少年的眼睛睁大到极限，青紫刀刃稳稳的沿着既定的方位滑动。每当呼吸，肌肉撕裂的痛楚与阵阵抽搐就将思维弄得混乱不堪。如果像是打针那样避过眼睛的话，说不定会好很多，可是越是疼痛，就越要紧盯着手指挪动的轨迹。划错方位的话，可就前功尽弃了。
{现在，蘸取魔晶。}
趴在膝盖上的白蛾忽明忽暗，给人一种摇摆不定的存在感。威廉知道这是卡古拉努力推进仪式的证明。他从研钵沾好液体后，继续刻画。他完全把自己当做某种器具，而非作为人的、应当尊重的宝贵肉体。
【对不起，威廉姆斯。可是，我不能就这样……呜——】
被咬在嘴里的木棒，因过于用力而发出爆响。
随着仪式的进行，疼痛已不仅仅来自切割，由水青魔晶所调和的、质感类似水银的素材液，此时渗进血管，深入骨髓。那种灼烧与左眼，与释放术技后身体回路的过载很像，可是烈度上完全就是另一个层次。
少年用力的把后脑撞向身后承重的柱子。
坚硬的冲击让他头晕眼花，可是疼痛毫不减少。
{还请忍耐。}卡古拉的声音像是从水底涌出，威廉总觉得实在太过虚幻。
【对不起……】
人，为什么要活下去？
在前世的时候，红叶没有给出答案。
如果冒险是为了回家的话，那么仅仅是漂泊在外，而后简简单单变得孑然一身的他，不就两个都没能达成吗？
那个男人满脸愁容，在红锈的阶梯上不断徘徊。
“停下来也没什么不好。”
他是这么说的，既没有笑，更没有哭泣。
【混蛋。】
威廉给了他一拳。
刻刀切刮过骨头，传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威廉的眼睛血红一片，却从未挪开视线。
当满是血迹的美丽纹样，最后首尾相接时。
少年终于是无力的瘫软在地。
工具，自手中滚落。
迷糊间，似乎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某种歌谣，歌声的主人轻柔地抱着他的脑袋，吟咏着无比熟悉的安眠曲。
{辛苦了，威廉。}
卡古拉的声音由远及近。
在那个瞬间，洒落地面的鲜血逆流而上，顺着纹样重新汇入肢体。被称作风蝶座星座的图案在昏暗的室内精美如瑜，碧色光芒由此浮现，而后一闪而逝。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威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内弥漫的血的气味已然无影无踪。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威廉？”
一墙之隔的门外，莉娜右手握拳，轻轻叩击着门板。
“我好像听到了很大的声音，没关系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