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向着阳台走去。
他的身体有种迟钝的感觉,不过比起疼痛,已经不妨碍走路了。
二楼的阳台在楼梯的右手边,从日光室望向外面,可以看到古拉格倚靠在阳台的最右,手中夹着一把碳色烟斗。
【“小心古拉格。”】
那个青年的声音再次从耳畔拂过。灰黑色的耳羽在太阳下有着钢铁的光泽。
威廉眨动双目,将所有的胡思乱想赶出脑袋。
“哟。”
他拖着腿走到古拉格旁边,倚在扶手上。
“没想到古拉格叔叔也会抽烟,平时似乎很难看见。”
听到威廉调侃的古拉格把斗底在护栏上随意地敲了两下,抖出少许夹杂火星的灰烬。他用手将烟灰掸了下去,只是无所谓的摇了摇头。
“以前抽过很久,后来戒掉了。”
“那不是很糟糕吗?明明好不容易摆脱烟草,为什么现在又捡起来了呢?”
“因为,已经没什么所谓了吧。”
刚说完,古拉格吸下一大口,然后趁着威廉不注意猛地吐到他脸上。少年对这出乎意料的袭击完全没有准备,结果就是他平淡地呼吸了两下,而后不出所料的呛到了。
“咳咳咳,咳咳——混蛋大叔…….”
辛辣、焦化的气味直冲脑际。原本有些升起的睡意消失的一点不剩。
这种烟气具备着超乎寻常的冲击力,强烈,刺激,弄得威廉趴在栏杆上狠狠地干呕了两下,“这什么啊?!难闻死了。”
【简直像是把辣椒塞进雪茄里一样!】
“臭小子,”没想到古拉格反而没有一点道歉的意思,他的手戳了戳威廉柔软的面颊,一幅说不清是欠揍还是无奈的表情。“我说啊,这可是很珍贵的金梓烟。可不是随便哪里卷来的烟叶可以比的。”
“混蛋……那又怎样……”
好不容易直起身子威廉嗅了嗅身上的衣服,面容微微抽动。
“天哪,有没有搞错,只是沾了一下就全是那个味道了。”
“所以,这次探险感觉怎么样?”
他刚刚站远了一点,正想狠狠数落古拉格,结果却抢先被问了问题,少年张张嘴,结果还是把抱怨的话咽了下去。
“……感觉还不错吧。”
“是吗。是有趣的冒险吗?”
“应该也算。”
经这么一打断,威廉愤怒的心情也难以为继,于是,他象征性的叹了口气,没再追究被烟气袭击的事情。
“古拉格叔叔。”
“嗯?”
“您当初为什么救下了我呢?”
少年有些扭捏地靠着墙壁,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
在接近坎特伯雷城的郊外,在数十人虎视眈眈下,被那般美丽典雅的剑术所救下的威廉,时至今日依旧不知道自己为何还可留存于世。仿佛,一旦知晓,这场美梦就会消散无踪。
【真是,贪心啊。】
明明已经拥有这么多了,为何还要去奢求真相?
威廉也说不清为什么,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更加安分一点,只是,如果再也不问的话,日后又有何时能提起勇气呢?
哒哒哒。
烟灰从斗底散出。
少年的眼中,是古拉格褐色的瞳孔。那双褐色的眼睛蒙着一层属于岁月的朦胧。在他身体中作为精灵的血尚且活跃的流淌着,而作为羽人的,恐怕已经慢慢冷却了。
威廉紧紧的注视着对方。
良久。
“你说为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懂。”
“诶?”
少年压下诧异的音色,继续追问到。
“但是……但是灰麦村与坎特博雷有百余里远,叔叔出现在那里……”
“所以说,我不太懂啊。”
“……”
古拉格宽大的身体向前倾,两只手肘倚靠在栏杆上。叼在其嘴中的烟斗在干净的月光下冒着白烟,黑炭外表显得更为廉价。
“要怎么做,要向哪里迈步,要和什么人说话,什么时候应当拔剑,什么时候接过应得的礼物,什么时候与再也不会见面的人告别,什么时候做什么……”
呼——
白烟飘入空中,融入新月周身的光晕。
“我完全搞不懂啊。”
“古拉格叔叔……”
“小子,活下去虽然很难,但是,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好事发生……我很早以前是这么想的。”
“现在呢?”
“现在还是,”他的目光看向辽远的西面,“不过,即使不是也没关系,毕竟到底要不要活着,只有这一点是自己无论如何绕不开的。”
“……真狡猾。”
“什么?”
“讲这种我不明白的话糊弄我。”
低着头威廉手指捏紧,语气却轻得仿佛蛛丝落在清晨的床头。见状,古拉格用力拍了拍威廉的肩膀,终于露出了平日里总是挂着的那种傻笑。
“啊啊,抱歉,我就是这种人啊。”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令人安心,而在他手下的威廉面目狰狞,显然被拍到痛处。
“喂!很痛诶!”
“哈哈,有什么关系吗,这就是活的好好的证明呀。”
两人不再聊那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他们像是对真正的叔侄一样说起了最近有趣的事情,譬如谁家的鸡吃掉了谁家的麦种,谁家的孩子弥撒时连打喷嚏,谁家的丈夫被妻子扔出大门,谁家又捡了漏,从集市的游商手中淘出点好东西。
“再过两天就是长冬节了。”威廉怀念的聊起庆典。
米尔蒙德也有新年的说法。一月一日同样是有着相当意义的节日。只是,比起位于萤灯月末,雷鸣月初的长冬节,重要性则逊色不少。
“春天,就要到了。”
“可不是嘛。”
“到时候,叔叔是不是得去村子里帮忙主持?”
“是有这么个事情。”
摩挲烟斗的古拉格挠了挠头,天知道他有没有放到心上。
“古拉格叔叔。”
“嗯?”
“谢谢你。”
“……”
半精灵大叔既没有应答,也没有用玩笑逃过谢意,只是一味的抽烟,看着远方雪景在云翳笼罩的月光下忽隐忽现。
一切将明未明的事物都被山峦所阻挡,于雪夜薄暝中变得微不可查。
少年抬起头,凝视着自己所敬爱之人的侧脸。
那人的表情在屋檐的阴影下模糊而浑浊。威廉痛苦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