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伯爵,你怎么看?

作者:方枢迟 更新时间:2026/10/12 21:40:08 字数:8075

距国王生日宴,还有三天。

帝都,弗洛斯特公馆。

书房内,弗洛斯特正站在一面落地水晶镜前。他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伯爵礼服,衣襟上绣着暗金色的纹章——一只展翅的狮鹫爪握着一柄交叉的剑与权杖。镜中的男人褪去了平日那副慵懒商人的伪装,眉宇间多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威仪。

他微微侧头,调整了一下领口的袖扣,然后转过身,看向站在门口的老管家。

莫德雷德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名册,眼镜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

"老爷,出席此番接风宴的宾客名单,我已经整理好了。"

莫德雷德翻开名册,声音平稳地报出一连串名字:

"财政大臣格罗夫伯爵,军事总督霍克男爵,皇家魔法学院代行院长……塔雷德教授,还有海军上将之女,克莱尔小姐。王国商会会长,巴伦父子。以及……"他翻过一页,"……大主教,阿尼斯。"

弗洛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阿尼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这老东西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杖的杖头。

"他来了,说明教会已经坐不住了。"

"是。"莫德雷德合上名册,"另外,卢锡安殿下将亲自出席主持这场宴会。"

"卢锡安……"弗洛斯特眯了眯眼。

他正欲再说些什么,书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弗洛斯特回过头,目光落在门口的身影上,不由怔了一下。

艾莉雅穿着一身蓝白色的鱼尾长纱裙,正站在门口。

那裙子的设计极为巧妙——上身是贴身的白色丝绸,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肢和精致的锁骨;裙摆从膝盖处开始骤然展开,层层叠叠的蓝白色薄纱如同海浪般铺散开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仿佛把整片大海都穿在了身上。

银色的长发被女仆精心打理过,半挽半披,几缕发丝垂在耳畔,衬得那张原本就精致得不可思议的脸更加耀眼。

艾莉雅轻飘飘地走到弗洛斯特面前,提起裙腰转了一圈。

蓝白色的裙摆如花绽放,薄纱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转完一圈后,她稳稳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贵族礼。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一双湖水蓝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弗洛斯特,满脸写着"快夸我"的得意神情。

弗洛斯特沉默了两秒。

"……旋转太多余了。"

艾莉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嘟了嘟嘴:

"我知道……可是莉莉丝姐姐说,在帝都的贵族小姐们见面都会转一下展示礼服的。"

"那是贵族小姐,不是你这种……"弗洛斯特顿了顿,"算了。走吧。"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艾莉雅赶紧小跑着跟上。

……

马车驶出公馆大门,驶入帝都繁华的街道。

车厢内,艾莉雅端端正正地坐在对面,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这几天学来的贵族仪态。

但弗洛斯特的话却像念咒一样在她耳边回荡:

"记住,进了皇宫,要注意仪态,手不能乱摆,脚不能乱迈。"

"要注意称呼,见到任何人要先行礼再说话,尊称'殿下''大人''阁下'。"

"最重要的是,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背景——你是塔兰伯爵体弱多病的表妹,从小在乡下庄园养病,没见过世面,胆子小,说话会结巴。懂了吗?"

"懂……懂了……"

"还有,不许吃桌上的东西,不许盯着人看,不许……"

"表哥——"艾莉雅听得脑袋发胀,忍不住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全都记在小本本上了,不用再重复了吧?"

弗洛斯特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艾莉雅松了一口气,偷偷看了一眼车窗外。

好在随着马车驶离公馆所在的内城区,外面的人声渐渐稀疏,街道也变得越来越宽阔气派。高大的魔法路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两旁的建筑愈发宏伟壮观,偶尔有穿着华贵的贵族马车从对面驶过,扬起一阵香风。

没过多久,马车缓缓停稳。

"到了。"弗洛斯特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艾莉雅赶紧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跟着弗洛斯特下了马车。

脚尖刚一落地,她就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不是风,不是温度,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魔法威压。仿佛整个天空都变成了无形的巨手,将她牢牢按在地上。

艾莉雅的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她的精灵直觉在疯狂报警——周围这些人里面,随便拎出一个都足以在精灵之森掀起一场风暴。

弗洛斯特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他转过头,看着艾莉雅微微发白的脸色,声音低沉而平稳:

"深呼吸。"

他向她走近一步,挡住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方向。

"不要去排斥,适应适应就好。"

艾莉雅依言深吸了一口气,勉强稳住了有些慌乱的心神。

"记住,"弗洛斯特看着她,语气严肃,"这里的所有人,非强即贵。不管他们表面上看起来多么和蔼可亲,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个地方,微笑可能是面具,握手可能是试探,连一句'好久不见'都可能是暗流汹涌。"

"……知道了。"艾莉雅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就在这时,广场中央传来一阵温和的声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银白色礼服的青年正快步走来。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挺拔如松,一头柔软的金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他的五官精致得如同最完美的雕塑,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生的亲和力,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要亲近。

卢锡安在弗洛斯特面前站定,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塔兰伯爵,未曾远迎,失礼了。"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挑不出一丝毛病。

弗洛斯特微微欠身回礼:

"殿下客气了,劳烦久候。"

卢锡安微笑着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随我来,宴会厅已经准备好了。"

他转身引路,艾莉雅跟在弗洛斯特身后,不经意间抬眼看向卢锡安的侧脸。

不得不说,这个三王子殿下今天穿了一身银白色的礼服,配上他无可挑剔的仪态和那张堪称完美的容貌,简直就像是从童话里走出来的王子。

而且……

卢锡安在看她的时候,眼神虽明显滞留了一会儿,但那目光中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冒犯或不舒服——反而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美好的善意。

……大概是个好人吧。

艾莉雅在心里偷偷下了结论。

一行人穿过宽阔的广场,走向皇宫大门。

路上的宫女和侍卫们纷纷退让行礼,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艾莉雅吸引。

那些眼神里藏着惊艳,毫不掩饰地在她身上流连。艾莉雅虽然听不懂那些低声的议论——

"那是谁?好漂亮……""好像是塔兰伯爵的表妹……""天哪,那种裙子我在宫廷画里才见过……"——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目光中的情绪。

艾莉雅忍不住偷偷扬起嘴角,暗自得意。

哼。

她挺了挺胸,步伐不自觉地更加轻盈起来。

……

宴会厅的大门在面前缓缓打开。

金碧辉煌的大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将整座宫殿照得亮如白昼。身着华服的权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举杯说笑,空气中弥漫着葡萄酒和香花的混合香气。

当弗洛斯特带着艾莉雅走进大门的那一刻,近处说笑着的权贵们纷纷停下了话语,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那一瞬间,艾莉雅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鱼缸里的小鱼,被无数双眼睛从各个角度审视着。

她下意识地往弗洛斯特身边靠了靠。

弗洛斯特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看前面,别低头。"

他微笑着向四周点头示意,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这才是他本该所在的地方。然后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询问身旁的卢锡安:

"殿下,陛下……在哪里?"

卢锡安闻言,赶紧赔了一个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塔兰伯爵,按照惯例,这次宴会由我来主持。父王……他还有要务在身,抱歉无法到场。"弗洛斯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原来如此。陛下日理万机,可以理解。"

他心里却长舒出一口气。

没有国王到场,意味着这场宴会的规则由卢锡安制定,而卢锡安……从目前来看,是一个不太会主动出击的人。这给了他更多时间和空间来观察局势、接触目标。

"那就劳烦殿下了。"弗洛斯特再次行礼。

卢锡安客套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微微一变:

"啊,对了。还有几位宾客未到场,我得去门口迎一下。伯爵请自便,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女仆就好。"说完,他匆匆向门口走去。

弗洛斯特看着卢锡安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转过头,看向艾莉雅——

然后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艾莉雅?"弗洛斯特眉头微皱,目光迅速扫过大厅。

只见大厅左侧的一张长桌旁,一个蓝白色的身影正俯在一张桌子前,眼巴巴地盯着桌上那一排排精致的甜点。

弗洛斯特走过去,发现艾莉雅已经伸手够到了一个装饰着草莓的小蛋糕,正满脸幸福地看着它。

他收住了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吃得矜持点。"

艾莉雅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把手缩了回来,但眼神依旧黏在那个蛋糕上不肯移开。

弗洛斯特摇了摇头:

"吃吧。"

艾莉雅手指刚碰到蛋糕边缘,弗洛斯特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另一把叉子,精准地插进了蛋糕中央,然后顺势将叉子柄塞进了艾莉雅手里。

艾莉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脸瞬间红透了。

"……"弗洛斯特面无表情地把蛋糕向她推了一步:

"吃吧。但只许吃这一块。"艾莉雅如蒙大赦,赶紧拿起叉子,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到松果的松鼠。

弗洛斯特刚想再说些什么——

"塔兰伯爵!好久不见!"一个热情得有些过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弗洛斯特回头一看,一个穿着深蓝色学者长袍的青年男子正端着酒杯向他走来。他头发有些凌乱和随性,经典的圆框眼镜下,是那独属于学者的明亮眼眸。

安洛可教授。

皇家魔法学院最年轻的终身教授,大陆魔法学界公认的顶尖天才——也是弗洛斯特在学院时期就听说过的人物。

弗洛斯特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挂上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拿起桌上的一杯红酒回敬:

"安洛可教授!真是幸会。久仰大名,今日再见,果然名不虚传。"

安洛可哈哈大笑,碰了碰杯:

"伯爵大人过奖了。我仰慕伯爵已久,只可惜当初在学院时未曾多交流,不然说不定能结下一段佳话。"

弗洛斯特抿了一口酒,微笑着回应:

"早知教授名号,我虽远在塔兰堡,也是时常听闻教授成果。如果不是抽不开身,一定会亲自去学院找教授讨教的。"

"哈哈,塔兰堡远离帝都,事务繁忙,我完全理解。"

安洛可又喝了一口酒,弗洛斯特则正想着怎么把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

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蓝白色的身影在视线边缘快速移动。

他不用转头都知道是谁。

艾莉雅正一盘接一盘地清空着桌上的糕点,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边吃还一边四处张望,看起来无聊至极。

弗洛斯特心头一紧,正准备过去把她拉回来——

艾莉雅的目光忽然定格了。

她停下了咀嚼,手里的半块小蛋糕悬在半空,眼睛直直地望向宴会厅二楼的走廊。

那里,一个身影正靠在栏杆上,俯视着下方喧闹的宴会厅。

她穿着一身冰蓝色的长裙,裙摆如瀑布般垂落,银白色的长发在魔法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弗洛斯特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锐利,像冬日里最锋利的冰棱。

娜塔莉娅,帝国三公主。

二楼走廊上,娜塔莉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

湖蓝色的眸子与冰蓝色的眸子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艾莉雅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窜了上来。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又像是在判断一个威胁的程度。

艾莉雅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赶忙低下头,然后不着痕迹地往弗洛斯特背后靠了靠,几乎要贴到他身后去了。

弗洛斯特感受到身后突然多出来的温度,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他当然也看到了娜塔莉娅。

她……也来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安洛可教授忽然话锋一转。

"伯爵大人,"安洛可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不瞒你说,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看法。"弗洛斯特微微挑眉:

"教授请说。""陛下的意图,您怎么看?"这个问题来得突兀而尖锐。

弗洛斯特眯了眯眼,瞄了安洛可一眼:

"教授这么问……是知道些什么?"安洛可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弗洛斯特会不知道。他推了推眼镜,反问道:

“难道您没听到风声?”

弗洛斯特装出一副茫然的表情:

“什么风声?”

……

"哎呀,这不是我们的塔兰伯爵吗?"还没等安洛可开口,一个圆润而虚伪的声音插了进来。

弗洛斯特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阿尼斯主教穿着一身猩红色的主教袍,手里拄着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权杖,正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圣殿骑士,脸上挂着千篇一律的恭敬表情。

“这么狂?”

弗洛斯特心里忍不住嘀咕。

按照教会规制,大主教应着紫袍。阿尼斯平日仗着在边境劳苦功高,时常穿红袍以突显地位,在边地当然没人说什么,可这到了帝都,他还敢……

安洛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保持着学者的风度,向阿尼斯点了点头:

"阿尼斯主教。"

阿尼斯先是热情地握住安洛可的手,满脸堆笑:

"安洛可教授!恭喜恭喜!我听到了消息,你在龙种血脉研究上取得了重大突破,真是可喜可贺啊!教会一定会好好嘉奖你的!"安洛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然后,阿尼斯转过了身,看向弗洛斯特。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但眼神却晦暗不明,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污水。

"塔兰伯爵,"阿尼斯的声音甜得发腻,"好巧啊,又见面了。"弗洛斯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阿尼斯主教。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弗洛斯特强忍着对这副嘴脸的生理性厌恶。

"托伯爵的福,一切都好,"阿尼斯的眼睛眯了起来。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和交锋,但表面上却维持着友好的姿态。

就在阿尼斯话锋一转,似乎又要抛出什么阴谋的时候——

"各位宾客,请入席!"卢锡安温和而清亮的声音从大厅门口传来。

他站在门口,一身银白礼服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向众人微笑着行了一个礼:

"请各位宾客入席用餐。宴会即将开始。"

人群开始向宴会厅深处移动。

弗洛斯特转身,准备去找艾莉雅——

艾莉雅正站在一张摆满甜点的桌子旁边,手里还举着一块没吃完的小蛋糕。

她似乎是听到了卢锡安的声音,赶紧把手里的蛋糕放下,然后抬起头看向弗洛斯特。

嘴上还挂着一圈白色的奶油。

弗洛斯特看着她那副模样,终究还是没忍住,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别丢人。"艾莉雅面颊微红,嘟了嘟嘴,赶紧低下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

橘黄色的烛光将整个宴席包裹在出奇的和谐与安静当中,艾莉雅小心翼翼操作着秘银制的刀叉,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丝细微摩擦声。

她抿着嘴,努力减小这违和的噪音,可似乎无济于事。

好在貌似没有人关心这点——所有人的眼神都锁在面前的菜品中,只有时不时的眼神轻轻一扫暴露着各自的小心思。

“好可怕......”

艾莉雅感到一阵压抑,难以呼吸。

嚓嚓——

阿尼斯适时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卢锡安殿下,教廷那边对你和陛下对教会工作的配合非常满意,愿主保佑你们。”

阿尼斯举起桌上的王座陈酿,卢锡安也端起酒杯,回以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

“不过......”阿尼斯皱了皱眉,挤出一个有些难堪的表情,“帝国去年新颁布的敕令在诸多方面有碍神圣意志的执行,陛下仍旧没找到处理方案吗?”

卢锡安像是早有预料,轻轻赔笑:

“父皇知晓后一直在为此事操劳,由于牵涉巨大,不敢妄自处理,还等着和主教大人商榷呢。”

“既然如此......”

“父皇操劳过度,身体抱恙,改日再面谈吧。”

两人虽然依旧笑脸相迎,可众人都能感觉到气氛已经到了剑拔弩张地步。

“主教大人,几天后就是陛下生日宴,到时候再谈也不迟啊!”

说话的是满脸络腮胡的巴伦·乔安,王国商会会长。

“这几天帝都热闹得很,主教大人随便耍就是了,这时候还管什么敕令不敕令的嘛!”

一直埋头吃饭的海军上将德雷克也附和。

阿尼斯没料到是这么个情况,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弗洛斯特看向卢锡安,只见他平淡地抿了一小口酒,看向阿尼斯的眼神略显玩味:

“是啊,主教大人,既然来了帝都,您只管吃好玩好就是了。”

卢锡安的眼神与阿尼斯交汇,潜台词已经昭然若揭——在帝都,我为砧板,君为鱼肉。

“好啊,”阿尼斯吃瘪,收回眼神,自顾自喝了半杯酒,“按教廷的意思,以后凯德斯境内的异种税将只征收原先的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由其他温暖地带的教区共同补齐,这样便能一举大幅减小教民的负担,各位意下如何?”

弗洛斯特心里已经开始唾骂:

什么“异种税”还不是教会要求的,真要减小教民负担就别收啊!

但他现在居然猜不透阿尼斯的意图:

异种税的征收很大程度上加重了帝国的赋税压力,转移三分之一均摊给温暖地带,貌似的确是个对帝国很有利的方案——温暖地带也不会在意均摊的那一点点赋税......

但现在明显不是其他人说话的时候,在座都很默契地将目光投向卢锡安。

“经政大事,还是留给......”

但阿尼斯没给他说下去的机会:

“伯爵,你怎么看?”

弗洛斯特险些噎住,心中顿时一团乱麻:

什么叫我怎么看?

这是我能干涉的吗??

你打的什么算盘我都没搞清楚我敢说话吗???

弗洛斯特勉强笑了笑,余光瞥见安洛可几乎瞪向自己的眼神,两个字呼之欲出——不行!

弗洛斯特斟酌了会儿字句,悠悠开口:

“依拙见,既然要征‘异种税’,不如借予异种一定的生产工具,让他们用生产成果抵除所消耗的创世之遗产,用劳作去赎天生罪恶,这样既发挥了异种价值,又保证了税收及时上缴......”

“谬论!......”

阿尼斯猛地放下酒杯,声音陡然拔高,慈祥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

“异种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创世主的亵渎!他们掠夺的是神赐的恩惠,用劳作赎罪?荒谬!他们的罪,唯有在审判庭的烈焰中才能洗净!”

弗洛斯特当然没指望他答应,小酌了一杯酒,静静听着他强调异种的威胁以及掠夺创世主恩赐的无边罪过。

他虽然不知道安洛可为什么提示自己不能答应,但看着其他人轻松的神态,他明白自己这么做是对的——除了艾莉雅。

他已经感受到艾莉雅紧张地捏紧了他的衣角,指尖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她能听懂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他们正在谈论她,正在谈论她的族群的存在是否合法,谈论她是否应该被征税、被审判、被消灭。

当阿尼斯字字句句都在怒斥异种时,艾莉雅的眼睛已经直勾勾盯着他了。

“......精灵族,看似温顺,实则不过是靠着外表欺骗世人的恶魔!他无时无刻不对外族虎视眈眈,他们靠着窃取的天生魔力,一寸寸侵占着上帝赐予我们的领地,一日不除,便是一日祸害......让他们存活在这片大陆上,完全就是对神主的亵渎......那些前线的战士们,已经被他们残害了多少......”

弗洛斯特察觉到艾莉雅的不对劲,一只手默默搭上她颤抖着的手背,握紧她的手,极力安抚着。

艾莉雅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她始终没有低头。她直视着阿尼斯,眼神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受刑般的痛楚。

............

好在卢锡安适时解散了宴会,不然谁都不知道阿尼斯还会说出什么好话来。

回到公馆,弗洛斯特已是筋疲力竭,他瘫进沙发里,闭眼整理着思绪。

按照安洛可宴会后所说,帝国去年新颁布的敕令是规定异种税由帝国统一征收后上缴教廷,实际是想拿回税权;阿尼斯说免去帝国三分之一异种税,实则是想以“民生”之名和减收为筹码逼王室妥协——他们争的不在赋税多少,在于“谁来收”。

而阿尼斯问自己怎么看,实则是想让弗洛斯特站队。

“果然么......教会着急了......”

弗洛斯特庆幸自己把阿尼斯惹毛了才让他没继续逼问,因为自己肯定偏向王室,但自己也决不能被教会划入敌人范畴——走钢丝很危险,但收益将很可观。

对,风浪越大,鱼越贵。

想到这,他舒心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平时闲不住一刻的艾莉雅居然安安静静地回房了。

............

咚咚咚——咚咚咚——

门缝里没有灯光,也没传出任何声音。

弗洛斯特又敲了会儿。

“还活着吗?”

哐当——

门被什么东西砸了下。

果然管用。

弗洛斯特继续发力:

“还活着就快开门,莫德雷德从南大陆购进了一批新种水果,你再不出来......”

喀嚓。

“在哪?”

门打开了条缝,只露出一只红肿的眼睛。

“还在路上。”

艾莉雅想关上门,可弗洛斯特的手已经卡住了门缝,顺势一扒,侧身钻了进去。

他伸手想找灯,可犹豫了下,选择俯身捡起了门后掉落的书,仔细吹了吹上面的灰尘:

“我说大小姐,我这可经不起您这么闹。”

而艾莉雅已经趴在了窗台上,丝毫不理会弗洛斯特一点。

弗洛斯特识趣地闭嘴,轻轻关上门,缓缓走到艾莉雅身旁。

窗外有皇宫公馆的璀璨灯火,有市集上喧沸的人流,也有墙根打盹儿的车夫,屋里哭闹的婴孩......热闹与寂寞在一座城里相倚而眠,英雄的壮阔史诗与市井里的寻常烟火也每天都在上演。

“杀了我吧。”艾莉雅冷不伶仃的一句。

弗洛斯特先是一怔,他偏头瞄了眼艾莉雅趴在窗台上的侧脸,反而失声笑了笑。

“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杀了我。”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弗洛斯特没想到她态度这样坚决,长叹一口气,手指不停摩挲着手杖上宝石的棱角。

晚风适时而起,撩动着两人的发丝,也晃亮了他们眼底点点灯火。

“想家吗?”

被弗洛斯特这么一问,艾莉雅慢慢偏过脑袋,又轻轻眨巴了下眼睛。

“想。”

弗洛斯特侧过头,撞进艾莉雅水汪汪的眼睛里——那双眼既楚楚可怜,又藏着满满的期待,原本到了嘴边的“那也得受着”,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赶紧理了理思绪,清了清嗓子,故作郑重地开口:

“完成我的任务,我就放你回去。这是……新的契约。”

艾莉雅的眼睛霎时亮了几分,但除此之外依旧没有别的反应,只是直勾勾盯着弗洛斯特。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弗洛斯特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你是个……人。”

“嗯哼?……所以阿尼斯是个魔鬼咯?”

“哈……哼……”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