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比夏日温柔许多,褪去了燥热的戾气,只剩清浅的凉意拂过城市街巷。晴空万里,云絮薄淡,透亮的天光铺洒在柏油马路上,将周遭的一切衬得干净又明朗。
这周市里顶尖的政法高校举办校企联动宣讲活动,久心所在的律所刚好在受邀名单之中。作为所里资历年轻、出庭经验丰富的骨干律师,这种对外宣讲、拓展校招渠道的工作,自然而然落到了她的身上。
自大学毕业之后,久心几乎再也没有踏回过自己的母校。
一晃便是四年光阴。
曾经的威风御姐如今也只剩下被生活击打的油尽灯枯的黄脸婆了,想想都让人唏嘘。
早起收拾妥当的时候,家里格外安静。
久世还在房间里赖床贪睡,大概是前几日积攒了不少疲惫,难得睡个安稳觉。云泽一早出门采购食材,偌大的客厅空荡荡的,只剩阳光静静流淌。
大病初愈后的久心,气色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只是眉眼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疲软。她褪去了在家松散随意的模样,换上一身利落干练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束成整齐的高马尾,五官清冷利落,瞬间换回了职场律师的成熟气场。
出门前,她下意识望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从前永远是她早早起床,收拾妥当、催促赖床的弟弟,唠叨他拖沓懒散、没有半点朝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孩子,已经长成了可以熬夜守着她退烧、细心照料她起居的模样。
人心总是在细碎的时光里,悄悄发生改变。
久心轻手轻脚换鞋出门,没有惊动家里任何人,独自驱车去往久违的母校。
时隔数年再归来,校门口的景致几乎没有太大变化。
高大的梧桐林立在校道两侧,秋日的落叶层层叠叠落在地面,风一吹,便簌簌滚动,带着独属于校园的松弛温柔。校门石碑上的校名依旧苍劲醒目,往来穿梭的皆是朝气蓬勃的年轻学生,穿着宽松休闲的校服、背着双肩包,说说笑笑、步履轻快。
满眼都是鲜活热烈的青春气息。
如此生命力充沛之地,竟然如此的令人恐惧。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久世不喜欢繁华之地了。
久心停好车,站在校门口,微微驻足。
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铺展在眼前,心底沉寂多年的回忆,顺着秋日微风,缓缓翻涌上来。
这里封存着她最自律、最拼命、也最沉默的几年青春。
高中时性格尚且还有几分鲜活跳脱,会跟着白乃溉偷偷逃课、会胡思乱想、会偶尔任性胡闹。可踏进这所政法名校之后,她仿佛一夜之间收起了所有孩子气,一头扎进无尽的专业课、法条、真题之中。
别人的大学是恋爱、社团、旅行、肆意狂欢。
而她的大学,是图书馆、自习室、真题卷、无休止的背诵与刷题。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拔尖、想站稳脚跟,逼着自己变得独立、强势、无坚不摧。久而久之,便慢慢养成了万事靠自己的性格,慢慢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倾诉、不依赖。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平日里的休闲爱好一点点清零,生活只剩下工作与奔波,慢慢变成了如今般——除了休息,再无别的乐趣的模样。
你还真是会给自己找借口啊,真的是这样吗,不是因为想做一个好姐姐?
白乃溉的声音突然响起,似乎是在她脑子里不断的嘲讽,挥之不去。
久心用力甩了甩手,把这个声音赶出去。
晦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脚踏入阔别多年的校园。
校企宣讲的会场设在学校最大的学术报告厅。
工作人员早已布置妥当,律所的宣传展板、招聘海报整齐陈列,不少在校学生早早到场,好奇围观各家企业的介绍。久心作为本次律所的主讲人,签到之后便被工作人员引至后台准备。
换上工作牌、整理好仪容,她瞬间进入工作状态,从容、冷静、有条不紊。
站上讲台的那一刻,聚光灯落在身上,台下坐满了密密麻麻的年轻学生。
久心握着话筒,语气平稳从容,从律所发展、行业现状、就业前景,再到实习要求、职业成长,条理清晰、娓娓道来。多年的职场历练,早已让她褪去青涩,举手投足皆是成熟律师的专业气场,逻辑缜密、言辞利落,引得台下频频点头、掌声不断。
整场宣讲顺利且圆满。
结束之后,不少学生主动上前咨询实习问题、讨要联系方式,久心耐心一一解答,温和又专业,完全褪去了平日里和家人拌嘴的幼稚别扭,尽显成年人的沉稳通透。
换句话说,就是可靠的大人。
忙完所有工作事宜,已是午后三点。
正是一天之中阳光最温柔、校园最闲适的时刻。
同行的同事收拾物料、先行返程,久心却忽然生出几分留恋,索性独自留下来,打算慢慢逛逛这座封存了自己整个青春的校园。
既然来了,便好好看看。
午后的校园褪去了报告厅的喧闹,格外安静。
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出斑驳细碎的光影,校道上人来人往,却并不嘈杂。微风拂面,带着草木与落叶的清香,彻底冲淡了职场裹挟在她身上的疲惫与紧绷。
久心慢慢踱步在熟悉的校道上,走走停停。
四年光阴转瞬即逝,这里的一切依旧鲜活热烈,唯独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青涩执拗的少女。
她顺着校道漫无目的往前走,心里格外平静。
就在久心沉浸在怀旧思绪之中,慢悠悠转过实训楼拐角时,一道格外熟悉、却又万万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底。
树荫之下,石椅之上。
少女一身随性的黑色宽松卫衣,头发随意扎成高马尾,碎发张扬散落,双腿修长随意搭着,坐姿懒散又桀骜,和这片温柔安静的校园氛围格格不入。
她指尖夹着一瓶冰镇汽水,低头刷着手机,漫不经心,慵懒肆意。
是林爻。
久心脚步瞬间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
怎么会在这里碰到她?
九时咖啡馆的女仆店员,整日混迹店铺、嬉笑打闹、随性散漫的小姑娘,居然会出现在政法大学的校园里?
察觉到前方的视线,林爻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爻脸上的散漫慵懒瞬间僵住,眼里的悠闲彻底清零,取而代之的是实打实的慌乱与心虚。
空气骤然安静两秒。
林爻手里的手机“啪嗒”扣在掌心,整个人瞬间坐直身子,原本桀骜松弛的坐姿瞬间变得端正乖巧,堪称光速变脸。
“……久心姐?”
她干巴巴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尴尬。
久心挑了挑眉,缓步走上前,目光上下打量她一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疑惑:“你怎么在这?”
面对久心平静的审视目光,林爻难得的局促不安,完全没了平日里在咖啡馆嚣张怼人、肆意打闹的模样。
她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久心的眼睛,支支吾吾半天:“我、我来这边……逛逛?”
“逛?”久心似笑非笑,轻轻重复一遍,“政法大学的校园,是你会特意来逛的地方?”
这话属实不假。
据久世所说:
林爻平日里的性子散漫随性,不爱看书、不爱规整、不爱刻板的氛围,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主动来政法高校闲逛的人。更何况这里满是严谨的法条氛围、书卷气息,和她的气场完全相悖。
那家伙到底怎么说我的!林爻暗骂久世
被一语戳破借口,林爻瞬间语塞,脸颊微微发烫,索性破罐子破摔,长长叹了口气,彻底瘫回石椅,恢复了原本懒散的模样。
“好吧好吧,我坦白。”
她举手投降,一脸认命的模样:“我是这里的在读学生。”
这下轮到久心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答案,闲逛、陪朋友、办事,唯独没有想到这个最离谱、最颠覆认知的结果。
“你是这里的学生?”久心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政法专业?”
“不然呢?”林爻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我本科就在这读啊,大三了。平时店里上班时间错开课业,你们谁都不知道而已。”
久心彻底沉默了。
她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平日里在咖啡馆插科打诨、调皮捣蛋、偶尔抽烟摆烂、和久世互怼互坑、看着完全不学无术的林爻(虽然都是久世说的),居然是这所顶尖政法名校的在读生。
自己打拼多年、扎根深耕的政法领域,眼前这个看起来最不靠谱的小姑娘,居然和自己是同一条路的后辈。
反差大得离谱。
看着久心满脸震惊的模样,林爻忍不住失笑,心里的尴尬散去大半,只剩下几分无奈:“是不是完全看不出来?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全职女仆店员,没人知道我还在上学。”
“确实。”久心坦然点头,“完全看不出来。”
“我本来就不爱在店里提学校的事。”林爻喝了一口冰镇汽水,慢悠悠解释,“学法太累了,每天背法条、刷案例、写论文,已经够压抑了。好不容易下班,只想摆烂摸鱼、开开心心混日子,不想再碰半点专业相关的东西。”
“久而久之,大家就只知道女仆林爻,不知道法学生林爻了。”
这番话,瞬间让久心心底生出几分共鸣。
“确实啊,一下班就完全不想干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了!”
“对吧对吧,真的有人会热爱法学吗?”
“那恐怕不是人类会做的事。”
两人深深的共鸣了。
“今天没课?”久心轻声开口。
“没,这周校企周,课程空出来了。”林爻耸耸肩,“我懒得待在宿舍,也懒得去店里,店里太安静,白姐又爱督促人,我就溜回学校晒太阳摸鱼。谁知道这么倒霉,直接撞上你了。”
说起这事,林爻满脸郁闷。
本想偷偷摸鱼偷懒,结果精准撞上业内直系学姐,还是熟人,属实大型社死现场。
久心被她懊恼的模样逗笑,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撞我很丢人?”
“倒不是丢人。”林爻撇撇嘴,“就是尴尬,一个甜蜜的女仆,突然被发现我其实在啃法条,怪怪的。”
“其实也没觉得有多甜蜜……”
久世!林爻又在心里暗骂了一遍。
“劝人学法,千刀万剐,你当初为什么选这个?”久心问道。
“算是一种憧憬吧,因为以前不懂这些,吃了点亏。”林爻笑笑,反问道:“你呢,久心姐?”
“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白乃溉又出现在久心脑海里了。
去去去!
“我当初只是觉得,学法更好独立……”
“独立?”
“通俗的讲,就是挣钱,就是做一个成功的女人。”
“好世俗啊。”林爻笑着摇摇头。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
“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久心轻笑一声,“你居然是我的直系学妹。以后,算是自家人了。”
听到这话,林爻眼睛微微一亮,瞬间来了精神,立马恢复了平日里狡黠调皮的模样:“那久心姐!以后我要是专业课不懂、实习不会、答辩发愁,能不能找你请教?免费蹭学姐资源不过分吧?”
这是在挽回完美甜妹的人设,不能让久世一个人把她的形象给毁了!
……
“对了。”林爻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你今天专门回来宣讲的?”
“嗯。”久心点头,“顺便回来看看,好几年没回来了。”
“是不是感慨良多?”
“确实。”久心望向远处穿梭的学生,眼底带着浅淡怅然。
林爻静静听着,没有插科打诨。
“其实也不用那么累啦。”林爻轻声道,“该拼的时候拼,该玩的时候玩,像我一样摆烂一点,人生才舒服。”
久心转头看向她,微微的笑。
或许吧。
夕阳慢慢西斜,天光渐渐柔和。
秋日的晚风愈发清凉,吹散了午后的暖意。
“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久心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角的落叶。
“我也溜了。”林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再待下去,怕是要被辅导员抓去干活了。”
两人并肩慢悠悠走出校园,一路说笑轻松。
“真是个有活力的孩子啊……”久心轻声微笑。
林爻算是知道了一手详细的情报了,看来要去找店长核实一下呢。这也算是久世欠了她一份人情了。
社畜的弟弟,年上的闺蜜,年轻的妈妈和好强的她,这是一群什么人啊。有时候真是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