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乃溉的生活是很公式化的,公式化到什么程度呢,就像是流水线上的工人一样,商品到她那里的时候,她就做出相应的动作,每天会遇到些什么,她心里都很清楚。
麻木的人生活中总会为自己寻找一些变量,就比如一个不修边幅的朋友,一个充满未知的工作,白乃溉是这样的。
高考结束后的两个月,久心与白乃溉相约一起到了天文馆的天台,天台上空空荡荡的。
“生日快乐。”
久心拿出一条项链,上面有很多廉价的碎钻,挂饰是一个银蝴蝶。
“很贵的哦,好好珍惜。”
“这东西买着贵,出手估计连四成都没有……”白乃溉翻了个白眼。
“别这么扫兴嘛。”
毕竟是闺蜜的礼物,白乃溉接下。
“不戴戴看吗?”
“好吧好吧。”
白乃溉把项链接过,戴在脖子上。
“真不合适……”
“你送的,你还好意思说……”
“好啦好啦,很漂亮。”
白乃溉无奈的笑笑,被久心推着到了另一个地方。
“这里是?”
“这是两个高中的交接地带,一条商业街!怎么样,有没有搞头。”
“你真开啊……”
“当然是真的啦!我已经租下来了,再购置一些设备,就可以开业了!”
“真是实干家啊……你哪来那么多钱。”
“找母上大人预支的呗。”
“你费这么大劲,就因为你的弟弟喜欢咖啡馆?”
“是这样,我想着,以后他要是出来,就可以到这家我开的咖啡馆,好歹,我可以知道,他每天在干什么。”
“真是令人恐怖的控制欲啊……”
白乃溉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店门。
“总得有个招牌吧。店名叫什么?”白乃溉双手环抱。
“就叫久世咖啡馆!哎呦!”
白乃溉收回打她的手刀。
“死弟控滚一边去。干脆折中一下,就叫‘九时’怎么样。”
“九时……也行啊。”
看着闺蜜傻笑的样子,白乃溉顿感前途一片黑暗。
“你不是没考上嘛……?”久心开始暴露真实目的了。
“喂,你要干嘛?”
“与其在家坐吃山空,不如来帮帮我。”
“在这等我呢?”
“拜托了!我还要上学!”
“你雇个人呗。”
“我哪还有钱开工资啊。”
“我是免费劳动力是吧。”
“我以后给你分红!”
“怎么分?”白乃溉挑了挑眉。
“三七分。”
“行。”
“好耶!”
“没想到只有三成,你也愿意帮我忙。太感动了!”
“七成是我的。”白乃溉斩钉截铁。
“我就拿三成啊。”
“能拿三成够给你面子了……”
“真欺负人……”
……
“白姐?白姐?”
久世的一声声呼唤把白乃溉从思绪中拉出来。
“刚刚在想什么?”
“没什么,一些破事。”
白乃溉翘起二郎腿,用杯匙轻轻搅拌咖啡。
外面的太阳已经落下了不少,天空被染上了一层红与黄交替的颜色,斑驳的老墙上的栏杆锈迹斑斑的。
久世把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后便出了门。
“白姐,我先走了。”
“好吧好吧,欢迎下次光临。”白乃溉挥了挥手,表示了告别。
……
“姐,你怎么过来了。”
“顺路,想着接你一下。”
“往常我都是要坐到打烊的,今天早了一点。”
“这又不是上班,还规定什么时候走吗?”
“你要这么说,也确实。”
“两人坐上了黑色轿车。”
“老弟,姐问你一句话。”
“什么?”
“就是吧。你怎么看白乃溉。”
“白姐吗?老姐,你怎么看。”
“我?我觉得她是个很讨厌的人。”
“啊哈哈,我觉得她人挺好的。”久世系上安全带。
“评论异性,最忌讳的,就是好人这两个字哦。”
“真可怕啊……”
“所以你到底想问什么。”久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影,语气里带着点警觉。
久心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包装纸叼在嘴里。“我就是好奇,你每次去她那儿,都聊些什么?”
“聊咖啡,聊书,偶尔聊电影。”久世顿了顿,“她最近在看一本讲天体物理的科普书,挺有意思的。”
“天体物理。”久心嗤笑一声,“她高中物理都没及格过。”
“人都会变的嘛。”
久心没接话,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她没有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久世,你觉得她快乐吗?”
久世解安全带的动作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夕阳从挡风玻璃斜射进来,把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容照得有些发烫的质感。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认识她十几年了。”久心把棒棒糖棍子从嘴里抽出来,扔进车载烟灰缸,“她那种人,笑的时候眼睛都不弯的。”
久世沉默了几秒。“她昨天跟我说,她喜欢坐在店里看黄昏。说那种光打在人脸上,像在给每个人补妆。”
久心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真这么说?”
“嗯。”
“矫情。”久心重新挂挡,踩下油门,“明天我去店里看看她。”
“你不是说不顺路吗?”
“现在顺了。”
第二天下午,白乃溉正趴在吧台上用一支圆珠笔画设计图。店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她头也没抬。
“欢迎光临。”
“态度这么冷淡,小心我差评。”
白乃溉抬起头,看见久心穿着一身米白色西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她挑了下眉。
“哟,大老板莅临视察。”
“给你带了点心。”久心把纸袋往吧台上一搁,“南街那家菠萝包,排了二十分钟队。”
白乃溉伸手翻了翻纸袋,拿出一只还温热的菠萝包咬了一口。“无事献殷勤。”
“我就不能单纯对你好?”
“能啊,但你不单纯。”
久心拉开高脚椅坐下,双手撑着下巴看她吃。“我听久世说,你在看天体物理的书。”
白乃溉咀嚼的动作微微一滞。
“怎么,新爱好?”
“随便翻翻。”白乃溉咽下面包,用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天在天文馆天台,你让我看的那颗星,后来我查到名字了。”
久心愣住了。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傍晚,她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久心指着天空说,那颗最亮的,是她小时候第一次和弟弟一起认的星。当时白乃溉只是“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叫什么?”
“天津四。”白乃溉说,“天鹅座的主星。夏季大三角的一角。”
久心垂下眼睛,手指在吧台台面上划过一道弧线。“你还记得啊。”
“废话。”白乃溉把剩下的菠萝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那天絮絮叨叨说了那么多,就这一句有点价值。”
久心笑了。这一次,她的眼睛弯了。
“白乃溉。”
“干嘛?”
“你最近有联系过什么人吗?”
白乃溉喝咖啡的动作顿了顿。“什么叫‘什么人’。”
“就……异性。”
“没有。”她放下杯子,“你查户口呢?”
“我就是觉得,”久心抬起眼睛看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该出去走走。天天窝在这个店里,跟发酵面团似的。”
“我爱发酵。”白乃溉面无表情,“你管得着吗。”
久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名片,头像是一只橘猫。
“我大学同学,搞摄影的,人挺老实。要不——”
“久心。”
白乃溉的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让人没法继续往下说的分量。久心把手机收了回去。
“好,不提。”
黄昏的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店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五下,远处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屋檐。
“九时”咖啡馆的招牌在夕照里泛着暖融融的铜绿色,像一枚落在地平线上的旧硬币。
白乃溉把画了一半的设计图推到久心面前。“给你的新菜单画的。你看这个拉花图案,像不像你弟上次说的那个……”
久心低头去看,忽然鼻子一酸。她没让白乃溉看见,只是飞快地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丑死了。”
“那你别用。”
“我用。”久心站起来,绕过吧台,从背后一把抱住白乃溉的脖子,“你画的,我都用。”
“肉麻死了,放手。”
“不放。”
“久心。”
“嗯?”
白乃溉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你弟说得对,我确实喜欢看黄昏。”
“为什么?”
“因为这个时候的光线最骗人。再普通的脸,都能照出点好看的样子来。”
久心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玻璃窗外那片烧成橘红色的天空。
“那你看我好看吗?”
白乃溉沉默了三秒钟。
“……凑合。”
久心用力勒了一下她的脖子,两个人在吧台后面笑作一团。风铃又响了,是傍晚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穿堂而过,带着远处巷口小吃摊的烟火气。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华灯初上,九时咖啡馆里亮起暖黄色的灯。
久心松开手,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明天我还来。”
“随便你。”
“带菠萝包。”
“嗯。”
门关上,风铃最后响了一声。
白乃溉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银蝴蝶项链。碎钻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廉价却真诚的星河。
她走到窗边,看见久心的车驶出巷口,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两道温柔的红线。
然后她回到吧台后面,重新拿起圆珠笔,在新菜单的角落画了一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