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作者:一杯冰美式F7 更新时间:2026/8/17 16:48:28 字数:3291

林爻把两张票拍在吧台上的时候,白乃溉正在给一杯拿铁拉花,手一抖,奶泡歪了一片,像一片不成形的叶子。

"什么?"

"天文馆。"林爻把票推过去,脸上一派天真无辜,"朋友送的,两张,我没人陪,你们去呗。"

白乃溉低头看了看票面,又抬头看林爻,嘴角往下撇了撇:"你没人陪?你上周末还跟三个男的出去唱K。"

"那是上周。"林爻面不改色,"这周我社恐犯了。"

"你——"

"久世不是一直念叨着想看那个什么星空投影吗?"林爻打断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就当我送你们个人情。"

白乃溉盯着她看了三秒,没拆穿。她把票收进围裙兜里,转身去拿新的杯子,耳根有一点点泛红,但林爻假装没看见。

久世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午休,手机震了一下,白乃溉发来一条:"周六晚上有空?天文馆,有人送了两张票。"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有空。"又删掉,换成:"几点?"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去。"

那边回了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久世把手机扣在桌上,久心瞄了一眼,问:"谁啊,笑成这样?"

他愣了一下:"我没笑。"

久心翻了个白眼。

周六傍晚下了一点小雨,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味,天上的云层薄薄的,透出淡紫色的天光。久世到得早,站在天文馆门口的台阶上等。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售票窗口已经关了,偶尔有两三个家长带着小孩出来,小孩手里捏着星座贴纸,兴高采烈地叽叽喳喳。

白乃溉从街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久世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她换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手扎起来,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像是刻意打理过,又像是随手拨弄了几下就恰到好处。围裙不见了,牛仔裤换成了一条深色的长裙,裙摆扫过脚踝,露出一截浅口皮鞋的鞋尖。

她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看什么呢?"

"……没什么。"久世收回目光,"走吧。"

天文馆内部的光线很暗,穹顶上的星图正在缓缓旋转,深蓝色的背景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光点。两人在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坐下,座椅是微微后仰的,视野刚好覆盖整个半球形的天幕。白乃溉坐下之后把外套拢了拢,手搭在扶手上,久世的手肘撑在另一边扶手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投影开始了,解说员的声音低低地飘在空间里,讲的是恒星的生命周期。星云在头顶炸开又收缩,红的、紫的、金的光不断变幻,像一场沉默的烟火。白乃溉仰着头,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的线条在变换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星星不该被说得那么死。什么轨道、周期、多少亿年后熄灭——好像一切都算好了似的。"

久世转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蓝色的光照着,眼睛里映着一整片星图。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它们会偏。"白乃溉说,"虽然科学说不会,但我觉得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想去的方向,只是走不了而已。如果有一天真的偏离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它一定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久世没说话。穹顶上正展示着猎户座,三颗并排的亮星像一根笔直的腰带,稳稳地横亘在深空里。

"你知道九时的名字怎么来的吗?"白乃溉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多了一点松弛的、讲故事的调子。

"是……"

"是你。"她打断他,嘴角翘了一下,"开店那天,我和她约好。结果她迟到了两个小时,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对着还没拆封的咖啡机,等了整整一百二十分钟。"

她笑了笑,"我当时就想,等会儿她来了我一定要把整壶冰水泼她脸上。"

"泼了吗?"

"没有。"白乃溉低下头,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她一直没来。"

“一直到了晚上,她才珊珊来迟,看着她那副落汤鸡一般的模样,我也没问什么……”

"那家店的名字,"白乃溉说,"原本是因为这两个字和你谐音。后来九点这个时间,对我来说就是'等到了'的意思。"

那之后的事情白乃溉记得很碎。咖啡机调试了整整三天才出一杯能喝的浓缩;久心在墙上画了一排杯子的剪影,用铅笔打底,颜料涂到一半手酸了,是白乃溉接过来补完的;第一批客人是两个来躲雨的高中生,点了两杯热可可,久心多送了一盘曲奇,说"第一单,沾沾喜气";月底算账的时候两人窝在吧台后面数硬币,一分一分地数,数到半夜,久心忽然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能雇得起一个人了",白乃溉没抬头,把一枚五毛钱硬币摞上去,说"嗯"。

“半年后的某天,她就再也不来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了十几条,已读不回。第二天她发了一条短信,很短,我到现在都背得出来:店先你撑着,我有点事要处理。别找我。

我问她:什么事?

没回。

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还是没回。

再打电话,关机了。

我一个人看了一周的店。每天早上七点到,晚上十点关,中间连喝水的时间都掐着秒。有顾客问"以前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呢",她说"休假了",笑得很自然。夜里回到家,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两周后,银行的短信来了:久心撤资了。账户里少了将近一半的钱,一个子儿都没跟我商量。”

白乃溉笑了笑。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哭,没砸东西,也没打电话质问。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吃完了,洗了碗,然后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灭掉。”

她知道久心有苦衷。久心从来不做无缘无故的事。但"知道"归"知道","介意"归"介意"——这两件事可以同时存在,互不抵消

穹顶上的星图换了一帧,暗下去又亮起来。解说员讲到行星逆行,说这只是视觉错觉,实际轨道从未改变。

久世想要问些什么,但是白乃溉打断了他。

"说起来,"

白乃溉把话题轻轻带了一下,"我以前见过你。"

久世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好几次。"她偏过头来看他,光线暗得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点认真,"有一次在图书馆,你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口水快滴到书页上。我本来想叫醒你,但后来觉得……你睡得挺香的,就算了。"

久世僵住了。

"还有一次在公交车上,你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戴着耳机,外面下着大雨。你盯着车窗上的雨痕发了很久的呆,我坐你前面两排,回头看了你好几眼,你都没发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当时想,这个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那么专注。"

久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你姐提起你,说你辍学、又复学、又辍学,折腾了好几次,我就想起公交车上那个对着雨发呆的人。"白乃溉的手从扶手上收回去,拢进了外套口袋里,"我就觉得——哦,原来是他啊。"

穹顶上忽然亮起一片密集的星河,像有人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光落在白乃溉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没有看他。

久世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他说。

白乃溉转过头来,眨了眨眼:"谢什么?"

"谢谢你在那段时间注意到我。"他盯着前方的星图,声音不高,但很稳,"那时候我其实……挺没意思的。整天不知道该干什么,走到哪儿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如果有人看见我了,那大概是那些时间里唯一'被看见'的时刻。"

白乃溉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投影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暗夜星空",所有人工光源熄灭,穹顶上只剩下原始星空的投影——没有解说,没有标注,只有密密麻麻的星光在头顶缓缓旋转。两个人沉默地坐在黑暗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座椅的皮面因为体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个拳头的距离一直没有缩小,也没有扩大。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雨早就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路灯的碎光。两人站在天文馆门口,呼出的气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淡淡的白色。

"我送你回去?"久世问。

"不用,我坐地铁,几站就到了。"白乃溉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头,下巴缩进领口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呢?"

"我走回去,不远。"

"那——"她顿了顿,"周一店里见?"

"嗯。"

白乃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脸前散开。她没有接话,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湿润的人行道上渐渐远下去,裙摆扫过夜风,带起一丝很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久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他抬头看了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片薄云缓缓移动,被底下的城市灯火映成一种暧昧的橘灰色。

他想起白乃溉说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真的偏离了,那它一定是攒了很久的力气。"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去。口袋里有张揉皱的票根,边缘扎着手心,微微发痒。

她……亦或是……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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