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心发现久世不对劲，是在一个周二晚上。
她下班回家，经过久世房间门口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低头看着什么，嘴角弯着一个她很久没见过的弧度。那种笑不是对着搞笑视频的、也不是收到工资短信的，是一种……她形容不上来的、柔软的东西，像冬天的被子里慢慢暖起来的那种感觉。
她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久世没有发现她。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然后摁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望着天花板，呼出一口气。
久心悄悄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完了。"她想。
接下来一周，她观察得更仔细了。久世吃饭的时候会突然走神，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看向虚空中某个她看不见的点。他手机响的时候会很快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但放下之后嘴角是翘着的。他有一天出门之前换了两件衣服——久世换两件衣服？他平时连袜子颜色都不挑的。
她坐在餐桌对面，咬着筷子看他，心里那个感觉越来越强烈：有什么东西在变。她弟弟在变。他变得……她不认识了？不对，不是不认识，是变得她没见过。这个版本的她没见过。
"久世。"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久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没有啊。"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笑了三次，对着空碗。以前你吃饭从来不笑。"
久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空碗，然后"哦"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你想多了。"
久心坐在原地，盯着他把碗放进水槽的背影，感觉自己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被什么小动物轻轻啃了一下，不疼，但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她开始偷偷调查。翻他的外卖订单——没什么特别的，最近多点了一杯咖啡。看他微信步数——最近一周比之前平均多了三千步，下班没有直接回家。甚至趁他洗澡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他手机桌面，没什么新装的APP。
一无所获。
第三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抱着枕头，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白乃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白乃溉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像是刚刚在沙发上躺下，"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乃溉，"久心的声音闷闷的，"我弟最近不对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白乃溉的声音带上了笑意："怎么不对劲了？"
"他老是抱着手机笑。吃饭走神。出门前换衣服。以前他不这样的。"久心把枕头抱紧了一点，"我怀疑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但他不跟我说。我问了他说没有。"
白乃溉"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像在忍着什么。
"你去打听打听呗，"久心说，"你店里他常去，你帮我看看他最近是不是跟什么人走得近——"
"久心。"
"嗯？"
白乃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清清的，像水珠落在玻璃上。"你直接问他不就完了，干嘛绕来绕去的。"
久心愣了一下："我问了啊，他说没有。"
"那是你问的方式不对。"白乃溉说，"你平时那么厉害一个人，怎么遇到你弟的事就变成这样了。"
久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好像是真的。她在工作上雷厉风行，在生活里也从来不拖泥带水，唯独对久世——她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远路，怕走得太近把他推远，又怕走得太远看不见他。她像个拿着地图但不敢确认方向的人，在原地转了好多圈。
"……你说得对。"久心闷闷地说，"那我再问他一次。"
"嗯。问完了告诉我。"
挂了电话，久心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枕头丢开，站起来，推开了久世的房门。
久世正靠在床头看书，见她推门进来，抬头看了看她的表情，合上书："怎么了？"
久心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看着他。房间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面墙上。
"久世。"
"嗯。"
"你老实跟我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久世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到床头柜上，坐直了一点。久心注意到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是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但他确实动了。
"……一些值得开心的事。"他说。
久心眨了眨眼："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久世想了想："因为还没到说的时候。"
久心盯着他。她弟弟坐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肩膀是松的，表情是平静的，眼神里有一种她好几年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安稳。她想追问他，但又怕把那种安稳问碎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到了说的时候，你会第一个告诉我吗？"
久世看着她，歪了一下头："你为什么要当第一个？"
久心噎住了。
"我——"她张了张嘴，"我是你姐。"
"所以呢？"
"所以我当然要知道啊。"
久世笑了。他这一笑跟刚才那个"嘴角动了一下"不同——是真的笑了，眼睛里都带着光的那种。"知道了。到时候告诉你。"
久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重新拿起书翻开了，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他没在看书，他在想刚才他想到的事。
久心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手机给白乃溉发了一条消息："他说是一些值得开心的事。但不说是什么。"
白乃溉秒回："然后呢？"
久心："然后他说到时候告诉我。"
白乃溉发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
久心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又翻回去看白乃溉的回复——"你直接问他不就完了""问完了告诉我""猫猫点头"。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直觉。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她觉得白乃溉好像什么都知道。不止知道，她好像还……很开心。
第二天中午，久心趁午休溜到了九时咖啡馆。推门进去的时候白乃溉正在吧台后面切柠檬，抬头看见她，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放下刀，擦了擦手。
"来了？"
久心走到吧台前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用一种"我今天非要问清楚"的眼神看着白乃溉。
"乃溉，你跟我说实话。"
白乃溉靠在吧台后面，双手抱胸，歪了歪头："说什么实话？"
"你是不是知道我弟最近在干嘛？"
白乃溉的眼睛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久心看见了。
"知道一点。"
"那你告诉我。"
白乃溉把切好的柠檬片收进玻璃罐里，慢条斯理地拧上盖子，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撑着吧台台面，微微倾身，看着久心的眼睛。
"告诉你也不是不行。"她说，"但你愿意连续来咖啡馆帮工一个月，我就告诉你。"
久心的眼睛瞪圆了："哈？"
"一个月。每天打烊前来帮忙洗碗、擦桌子、拖地。"白乃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那种亮晶晶的光藏都藏不住，"反正你下班也没事干，不如来给我打工。"
久心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看着白乃溉那张写满了"我赢了"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直觉越来越强烈了——白乃溉在笑。她笑得很开心，而且那种开心跟平时不太一样。她像是在庆祝什么。
庆祝什么呢？
久心咬了咬牙："一个月？"
"一天都不能少。"
"……你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吧？"
白乃溉转过身去拿杯子，背对着她，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因为我想看你洗碗的样子。"
久心坐在吧台前面，盯着白乃溉的背影看了很久。她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信息，但那个信息就在她鼻子前面，她伸出手就能抓住，但她就是还没看清那是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久世今天中午没有给她发消息。
他又在对着手机傻笑吗？
久心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气："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白乃溉端着两杯水转过身来，把其中一杯推到久心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靠在吧台边上，低头喝了一口，眼角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收干净。
"那今晚就开始吧，"她说，"刚好我缺一个拖地的。"
久心瞪着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响。
她不知道的是，白乃溉今天早上收到了一条消息。久世发的，只有五个字："我姐来找你了？"
白乃溉回了一个"嗯"。
久世又发："她是不是很可爱。"
白乃溉盯着"可爱"两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回了一句："比你可爱。"
久世回了一个句号。
白乃溉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跟现在一模一样。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吧台那排杯子的剪影上，左边颜色浅的、右边颜色深的，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久心开始挽袖子准备洗碗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说着"一个月也太久了吧""你是不是早就挖好坑等我跳了"之类的话。
白乃溉没有回答她。她端着水杯，看着久心在水槽前笨手笨脚地系围裙的样子，看着她把袖子卷了三遍还没卷好的样子，心里想——
她才不会告诉久心，那个"一个月"的期限，是她故意设的。
因为一个月之后，夏天就到了。
有些事情，适合在夏天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