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作者:一杯冰美式F7 更新时间:2026/9/11 23:10:45 字数:3708

久世最近不怎么去咖啡馆了。

这件事最初谁也没注意到。他本来就不是每天都去的人,一周两三次的频率,偶尔忙了隔几天也正常。但一周过去,两周过去,吧台左边第二个高脚凳一直空着。白乃溉擦杯子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看见空荡荡的凳面,擦杯子的手就慢一拍,然后继续擦。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个位置有没有人坐的。大概是某一天她做了两杯美式,第二杯推到那个空位前面,然后愣住,端起来自己喝了。那杯咖啡苦得她皱了一下眉,她忘了加糖。

久心那几天来帮工的时候,发现白乃溉比平时话少。不是那种闷闷不乐的沉默,是那种擦杯子用力过猛、关门声音偏大、找零钱的时候硬币摔在台面上叮当响的沉默。久心一边洗碗一边偷偷瞄她,终于在某天打烊后忍不住开了口。

“乃溉,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你这两天摔了三只杯子了。”

“那是杯子的问题。”

久心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走到吧台前面。白乃溉正背对着她整理架子上的杯碟,动作比平时快,瓷器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声响,久心觉得再这样下去第四只杯子也保不住了。

“是不是久世最近没来?”

白乃溉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摆杯子。“他爱来不来。跟我有什么关系。”

久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乃溉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刻意。“你今天话很多。碗洗完了?地拖了吗?”

久心把话咽了回去。

林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盘子,看着这一幕,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厨房。但从那天起,每次白乃溉往那个空位看一眼,林爻就会在旁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笑一声。

白乃溉瞪她,她就装作在擦料理台。

久世那边,其实也没有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就是想写点东西。具体的他说不上来,有时候是坐在电脑前面敲几行字又删掉,有时候是拿一个本子用笔写,写到一半觉得字太丑把那一页撕了。他写的东西很杂,有些是关于工作的——那些他在格子间里坐着的、不知道该干什么的下午;有些是关于公交车的——那些他坐在最后一排从起点到终点的下午;有些是关于一个人的——但写到那个人的部分他总是会停很久,光标在句子末尾一闪一闪的,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拒绝什么。

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还坐在格子间里对着文档发三个小时呆的时候。那时候他脑子里也有东西,但那些东西是沉的,压着他往下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脑子里也有东西,但那些东西是浮的,是活的,在他敲字的时候自己往外冒。他想把它们抓下来放在纸上,放在屏幕上,放在某个地方,让它们有形状。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病。一个社畜突然想写东西,大概是闲出来的。

林爻约他出去是在一个周末。

她发消息过来的时候久世正对着半页没写完的文档发呆。消息很简短:“山腰有家餐厅不错,陪我去。我请你。”

久世回:“为什么请我?”

林爻回:“因为你最近很烦。我看出来了。出来散散心。”

久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确实很烦。但他不知道自己烦什么,也不知道林爻是怎么看出来的。

餐厅在半山腰,要坐一段公交再走一段上坡路。那天天气很好,不冷不热,风从山的方向吹下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餐厅不大,外面有一个露台,几张木头桌子摆着,能看见山脚下的城市在薄雾里铺开,楼房和街道都缩成小小的色块。

林爻点了两杯饮料和一份点心,翘着腿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刚从杂志上走下来一样。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但就是那种“随意得刚刚好”的随意,久世看了一眼,心想这个人真的是什么时候都在演。

“说吧,”林爻端起饮料喝了一口,“最近在干嘛。”

久世也端起了杯子。他想了想,然后说了。说他想写点东西,说他说不清是什么,说他每天对着屏幕敲几行删几行,说那种感觉像喉咙里卡了一根鱼刺——不致命,但一直痒。

林爻安静地听完,放下杯子,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

“就这样?”

“就这样。”

“所以你把自己关在家里写东西,不去咖啡馆了?”

久世愣了一下:“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林爻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用手背掩着嘴,但笑声还是漏了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水壶里的水在滚。

“怎么了?”

“没什么。”林爻摆了摆手,终于把笑收住了,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还有一点湿,“我就是觉得——明明问问就能知道的事,恋爱中的男女还真是麻烦啊。”

久世皱眉:“什么恋爱——”

“行了行了。”林爻打断他,把点心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你的。我有正事跟你说。”

她问了他一些事。关于他之前的辍学,关于他现在的工作,关于他有没有想过重新回学校。久世被问得有点措手不及,这些事他平时很少想,因为想了也没有答案。但林爻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他也就随意地答了。他说没想过,说现在的工作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说回学校这件事太远了,远得他看不清。

林爻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没有给建议。她只是说了一句:“有些事不用现在就看清。看不清就先放着。”

太阳偏西的时候林爻站起来说要走了。她在露台边伸了个懒腰,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木地板上。她转过头来看着久世,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我什么都懂但我不说”的样子。

“回见。”她说,“对了,顺路的话,去趟咖啡馆吧。有人可能想你了。”

久世从山腰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本来没打算去九时,但林爻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脚就不太听使唤地拐向了那条街。走到门口的时候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风铃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白乃溉正在擦杯子。她抬头看见是他,手停住了。杯子还握在手里,布搭在杯沿上,整个人像被谁按了暂停键。久世站在门口,刚要开口说什么,就看见白乃溉放下杯子和布,绕过吧台朝他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很快。

久世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走到他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推。他后退了两步,后腰撞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被按得坐了下去。白乃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双手还按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

久世仰着头看她。她头发有点乱,脸颊微微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那个字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然后她把手收了回去,站直了,别过脸去。

“……你最近怎么不来。”

“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久世想了想:“说不上来。”

白乃溉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哼”了一声,转过身往吧台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因为久心从后厨出来了。

久心手里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杯子,抬头看见久世坐在沙发上,眼睛亮了一下。她把盘子放在吧台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二话不说弯腰抱住了他。她的下巴搁在他的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带着刚洗过手的肥皂味和水汽。

“臭小子,最近怎么不来。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久心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闷闷的,带着姐姐特有的那种又凶又黏的语气。她抱了一会儿才松开,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写什么东西写那么入迷?也不跟我说。”

久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吧台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哼”。

他抬头看过去。

白乃溉站在吧台后面,手里重新拿起了那只杯子和布,正在用力地擦。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但久世看见她的嘴角是往下撇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她擦杯子的动作比之前更用力了,杯子在她手里被转得飞快。

久心顺着久世的目光看了一眼白乃溉,又回头看了看久世,困惑地皱了皱眉:“她怎么了?”

“不知道。”久世说。

白乃溉把杯子重重地放回架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解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拿起自己的包,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朝门口走去。经过沙发的时候她没看他们,但走过久世面前的那一步,她的步子慢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她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她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门关上了。

久心坐在沙发上,看看门口,又看看久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她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

久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玻璃门。风铃的余音还在空气里荡,细细的金属声一圈一圈地散开。他想起刚才白乃溉按住他肩膀时手指的温度,想起她别过脸去之前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她“哼”的那一声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没有出来。

他忽然想起林爻说的那句话——“恋爱中的男女还真是麻烦啊。”

他那时候没听懂。

但现在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白乃溉刚才站过的地方,那个位置的地板上还留着她鞋底带进来的一小片水渍,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他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一点。

久心在旁边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想什么呢?她到底怎么了?”

久世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拿起白乃溉刚才放下的那条围裙。围裙的带子上还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他把围裙叠了叠放在台面上,然后回过头看他姐。

“没事。”他说,“我明天再来。”

久心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围裙放好,看着他走到门口。她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抱久世的时候沾了一点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她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吧台。

“这两姐弟,”林爻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块抹布,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一个赛一个的迟钝。”

久心转头瞪她:“你说什么呢?”

林爻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回了厨房:“没什么。洗碗了。”

久心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风铃轻轻晃动的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唯一一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她决定明天一定要问清楚。

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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