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心在九时打工的第三周,很多事情已经变得熟练了。
她端盘子的手不再抖,围裙的蝴蝶结不用对着镜子也能系得对称,跟客人说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做过十年服务生。林爻偶尔从厨房探头出来看一眼,点点头表示"勉强及格",然后缩回去继续忙自己的。白乃溉站在吧台后面,看着久心弯腰给客人加水、侧身让出过道、顺手把邻桌空杯收走的一套动作,嘴角会弯一下,但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久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久世。"
"嗯?"
"你最近去店里,她都跟你聊什么?"
久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抬头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姐姐,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聊店里的东西比较多。有时候聊书,有时候聊天气,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坐着。"
久心咬着筷子看他:"什么都不聊?"
"嗯。就坐在那儿,她擦杯子,我喝咖啡。"久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极其普通的事。但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弧度。
久心注意到了。
"那她提过我吗?"
久世想了想:"提过。"
"提我什么?"
"说你以前在店里画杯子,说你拉花拉出一只兔子自己笑了半天,说——"久世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原话,"说你走之前那三个月,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把当天的豆子磨好,杯碟擦干净。"
久心的筷子悬在碗上方,顿住了。
久世没有看她的表情,继续吃饭,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说她后来才知道你每天早到那半小时是在干什么。她说你这个人——从不解释,但该做的都做了。"
久心把筷子放下了。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久世低头吃饭的样子,看着他筷尖夹起一粒米送到嘴边,嚼了两下又去夹下一筷。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他好像只是把别人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却不知道那些话落在她耳朵里是什么分量。
"……她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久世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久心摇摇头,重新拿起筷子:"没事。吃饭。"
但她整顿饭都没怎么再夹菜。
吃完饭后,久心收拾了碗筷放进水槽,没有马上洗。她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边缘,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久世刚才说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从不解释,但该做的都做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早晨。她站在九时空荡荡的店铺里,手里攥着一封还没拆的信,看着白乃溉蹲在吧台后面接水管的背影。她当时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发了一条短信。
"店先你撑着,我有点事要处理。别找我。"
后来呢?后来她连当面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自己留。她撤了资,走了,三个月后回来塞了一张纸条,转身就走了。她一直觉得"不说"是对白乃溉的保护,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说那些事——那些她自己都没完全弄明白的事。但她现在忽然意识到,"不说"可能也是一种伤害。
她解开围裙挂在门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九时还没有打烊。久心推门进去的时候,白乃溉正坐在吧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看手机,店里没有客人,灯亮着几盏暖黄的。听见风铃响她抬起头,看见是久心,眉毛挑了一下。
"今天不是来过了吗?"
"我——"久心走到吧台前,双手撑着台面,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话跟你说。"
白乃溉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看着她。久心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那种"我今天一定要把这件事问清楚"的劲儿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很少见的、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刚才跟我弟说,我走之前那三个月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磨豆子擦杯子。"
白乃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嗯。"
"你……你是不是一直在想那件事?"
白乃溉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觉得呢?"
久心张了张嘴。她看见白乃溉的表情——那张平时总是带着点"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的脸,现在有一点紧绷。她的嘴角没有弯,眼睛里的光收窄了一点点,像一只被碰到尾巴的猫。
"我走的时候,"久心说,声音发涩,"没有告诉你原因。"
"嗯。"
"你现在想知道吗?"
白乃溉看了她三秒。然后她忽然转开视线,伸手拿起台面上的手机翻了翻又放下,像是忽然对屏幕上的内容产生了浓厚兴趣。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冷了一点点:"你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我问也没用。"
久心听出来了。白乃溉在生气。
不是那种大吵大闹的生气,是那种"我不高兴但我不想让你看出来"的生气。她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目光没有落在久心身上,而是落在吧台某处她看不见的角落。
"乃溉——"
"你今天不是来过了吗?"白乃溉打断她,声音不高,"明天还要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逐客令。
久心站在吧台前面,看着白乃溉侧过脸去摆弄一只空杯子,杯沿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她忽然觉得很后悔。她刚才应该直接说的。她刚才有机会说,但她犹豫了,而现在白乃溉把门关上了——不是锁死的那种,是半掩着,但她推不开了。
"那我明天再来。"久心说。
白乃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久心转身走到门口,风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外,透过玻璃门看见白乃溉还坐在吧台后面,手里的杯子终于放下了,但她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塌着。
久心在门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入夜之后,白乃溉还坐在吧台后面,没有开打烊的灯。店里只留着吧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射灯,光罩着一小片区域,吧台的木面被照得温润发亮。她没有在看书也没有在看手机,只是坐着,手指搭在一只空杯子的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门上的风铃响了。
她抬起头,看见久世推门进来。他手里没有拿公文包,穿着平时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一点乱。他看见店里只亮着一盏灯,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脚步慢了一下。
"……打烊了?"
"还没有。"白乃溉说,"在等你。"
久世走到吧台前,在那个老位置上坐下来。他没有点咖啡,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头发披着,几缕垂在脸侧,眼睛下面有很浅的一层倦意,嘴角往下撇了一点,像梦里跟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较劲的样子——跟他第一次看见她趴在吧台上睡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姐刚才来过了。"白乃溉说。
久世没有问"她说什么了",他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凳子上,往吧台方向挪近了一点。"她惹你生气了?"
白乃溉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转那只杯子。"没有。"她说,但语气里的"生气"两个字藏都没藏住。
久世撑着吧台站起来,绕过台面走到她旁边。白乃溉抬头看他,他伸手把她手里那只空杯子轻轻抽出来放回架子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那你怎么了?"
白乃溉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你告诉我原因"的压迫感,就是单纯地——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胸口堵着的那点气在往下消。她想说"你姐什么都不告诉我",想说"当年的事她到现在都不肯说清楚",想说我等了那么久她今天终于来了结果还是把门关上了——但那些话堆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了一个字。
"烦。"
久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绕到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白乃溉坐在吧台后面,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但方向一致,都面朝着空荡荡的店面。
"烦什么?"
"烦你姐。"白乃溉说,声音闷闷的,"她今天来问我是不是一直在想那件事。我说是。然后我问她当年为什么走,她就不说了。"
"你没追问?"
"追问了也没用。她不想说的时候谁都没办法。"白乃溉的手指在吧台台面上划着圈,无意识的那种,"我本来以为她今天来是准备说了。结果呢?绕了一圈又回去了。"
久世安静地听她说完。然后他想了想,说:"她跟我吃饭的时候,我说了那些话之后,她就把筷子放下了。"
白乃溉转头看他:"什么话?"
"你跟我说的那些——她走之前每天早到半小时磨豆子擦杯子。"久世说,"我说完她就没怎么吃饭了。后来她出门了,应该是来找你了。"
白乃溉愣了一下,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那她为什么还是不说呢。"
"她可能还没准备好。"久世说,"她那个人,越是重要的事越需要时间。"
白乃溉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他就坐在她旁边,高脚凳比他平时坐的吧台凳高一点,他的视线跟她几乎平齐。射灯的光在他脸上分出明暗的界限,一侧被照成暖黄色,另一侧隐在阴影里。他看着她的样子很认真,但不是那种"我要帮你解决问题"的认真,而是"我在这儿听着"的认真。
白乃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在慢慢松。
"久世。"
"嗯?"
"过来一下。"
久世不明所以地往她那边靠了靠。白乃溉侧过身,把腿从吧台下面抽出来,然后整个人往旁边一歪,直接枕在了他的腿上。
久世僵住了。
吧台后面的空间不算宽敞,她蜷着侧躺在高脚凳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头发散开来铺在他的膝盖和凳子之间。她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蜷起来的猫。
"别动。"她说。
久世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僵住的姿势坐了几秒,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他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轻轻地搁在了吧台台面上,指尖离她的头发很近,但没有碰到。
"你比你姐好多了。"白乃溉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疲倦之后的懒散,"她就会惹我生气。你至少会听。"
久世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暖黄色的光里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点,但已经不是往下撇的了。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像是快要睡着了。
"她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的。"久世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白乃溉说,"但我不高兴。"
"……那你现在高兴了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他低头看得很清楚。
"好一点了。"
久世坐在那里,让她枕着他的腿。店里只亮着一盏灯,吧台上的木面被照得温润,墙面上那排杯子剪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排列着,左边的浅一点,右边的深一点。窗外偶尔有车驶过的声音,灯影掠过玻璃又消失,像鱼游过水面留下的痕迹。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起来。但他不着急。
反正今天的打烊时间还没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