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爻总觉得自己是个路人。
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只是平时被她用各种东西盖着——工作服、围裙、笑容、语气、每一个精准到毫米的动作。但只要安静下来,比如深夜打烊之后一个人收拾厨房的时候,比如早上醒来盯着天花板的那几分钟,它就会从底下浮上来。
她没有信仰。她不拜神,不信命,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安排好了什么。她没有精神寄托。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猫,后来跑了,她哭了两天,再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她发现哭也没用。她没有值得自己付出的事情。她的生活像一条被画好的线,从学校到打工到咖啡馆,没有岔路,也没有路标。她每天做的事情都很好——端盘子端得好,笑笑得好看,围裙系得整齐——但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能有一件事,让她拼尽全力就好了。不是那种“今天要好好上班”的尽力,是那种把自己全部交出去、哪怕累到趴下也觉得值得的尽力。她没见过那种事。她见过的所有人,好像都有个什么东西撑着他们往前走。久心是工作,白乃溉是九时,久世是……她不确定久世是什么,但他至少有个方向。只有她,站在所有人的世界边缘,看着他们走,自己不动。
那天早上她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在“久世”的名字上停了一会儿。她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
“喂?”久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在家?”
“嗯。”
“来店里一趟。”
“现在?”
“现在。”
电话挂了。林爻把手机丢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也不知道叫久世来要干什么。她就是觉得,今天不想一个人待着。
久世到的时候,林爻已经换好了工作服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了。她听见风铃响,抬起头,看见久世推门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他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叫我来的?”
“嗯。”
白乃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曲奇。她看见久世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高兴”和“不高兴”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很得体的微笑上。
“来了?坐吧。要喝什么?”
久世还没回答,白乃溉已经把一杯美式放在了吧台上——加了一份糖,杯沿没有溅出一滴。她把杯子推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但她注意到她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林爻的方向。
林爻站在吧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白姐,”她说,“你杯子快擦掉漆了。”
白乃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布和那只已经被擦得锃亮的杯子,把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了厨房。经过林爻身边的时候,她的步子稍微快了一点。
久世坐在吧台前,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看向林爻:“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林爻把杯子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靠在吧台后面看着他。“没什么事。”
久世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没什么事?”
“就是试着叫叫看。”林爻说,“没想到你真来了。”
久世盯着她看了三秒。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一种“我早该知道”的认命。他把杯子放下来,站起来拿起外套。“那我走了。”
“坐下。”
久世停住了。他回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林爻站在吧台后面,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你敢走试试”的东西。
久世站了两秒,又把外套放下,重新坐了回去。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比刚才那口小了一点,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你到底想干嘛?”他问。
林爻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干嘛。她只是不想让他走。她不想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不想一个人听厨房里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不想一个人数着时间等客人来。她叫久世来的时候没想好理由,但现在他坐在那儿了,她发现自己其实不需要理由。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最近写东西写得太闷了,叫你出来透透气。”
久世看着她,没说话。但他没有走,也没有再问。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最近怎么样?”他问。
“老样子。”
“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林爻想了想。“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那也挺好的。”
“好吗?”
久世看了她一眼。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挺好的。”
林爻没有追问。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台面,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久世坐在吧台前喝咖啡,偶尔翻一翻旁边的杂志。两个人之间的沉默不尴尬,但也不算舒服,像一件没熨平的衬衫,穿着能过,但总有一点别扭。
过了一会儿,林爻忽然开口:“久世。”
“嗯?”
“你以后要是谈恋爱了,记得多问问对方的想法。”
久世抬起头看她:“什么?”
“我说真的。”林爻把抹布搭在肩上,双手撑着吧台台面,身体微微前倾,“你们男生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是好的,但女生不一定这么觉得。你要问。你不问,她不说,最后就变成两个人都在猜。”
久世皱了皱眉:“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突然想说。”林爻直起身子,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叠了叠,“你这个人吧,认真的时候挺认真的,但迟钝的时候也是真的迟钝。你那个图书馆的工作,还有你写东西的事——你问过别人怎么看吗?”
久世想了想。“没有。”
“那你觉得别人想知道吗?”
久世没回答。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的那点咖啡液,褐色的一小滩,映着吧台上方射灯的光。他想起白乃溉按住他肩膀时的表情,想起她“哼”的那一声,想起她围裙上残留的温度。
“女人可真是麻烦。”他说。
林爻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麻烦?”她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拍,“你再说一遍?”
久世缩了一下脖子。“……不说了。”
门上的风铃响了。久心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上班的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里面是她打工时穿的平底鞋。她看见久世坐在吧台前面,又看见林爻站在吧台后面,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被叫来的。”久世说。
“谁叫的?”
“我。”林爻举起一只手。
久心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久世脸上停了一秒,又在林爻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耸了耸肩。“行吧。我去换衣服。”
她刚往后台走了两步,白乃溉就从厨房出来了。白乃溉手里端着一摞盘子,看见久心,把盘子放在吧台上,然后拿起一只空杯子开始擦。她的动作很快,杯子在她手里转了两圈就被放回架子上,然后她又拿起一只。
久心站在后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乃溉,我今天——”
“地还没拖。”白乃溉打断她,没有抬头。
“我知道,我换完衣服就——”
“杯子也还没洗完。”
久心看了看吧台上那摞刚端出来的盘子,又看了看白乃溉手里那只已经被擦了两遍的杯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台,觉得有点冷冷的。
久世坐在吧台前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从白乃溉用力擦杯子的侧脸移到久心消失在后台门口的背影,又移回来。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某个他不该来的片场。
林爻站在旁边,看着白乃溉擦杯子的频率,嘴角弯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准备今天要用的杯碟了。
营业时间开始之后,林爻像换了一个人。
她的笑容精准地挂在脸上,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她端盘子的手稳得像机器,跟客人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又有分寸,每一个“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都像是被量过尺寸的。久世坐在吧台前面,看着她在一桌桌客人之间穿梭,看着她弯腰、侧身、递菜单、收空杯,动作流畅得像一段排练过无数遍的舞蹈。
他想起刚才她站在吧台后面说“试着叫叫看”时的表情——随意、懒散、有点不想让人看穿的样子。跟现在这个“营业状态”的林爻简直像两个人。他见过她换工作服的样子,见过她擦料理台时哼歌的样子,见过她拿着抹布追着久心说“这里没擦干净”的样子。但现在这个在客人中间微笑的林爻,他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你看什么呢?”白乃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端着一杯水放在他面前,自己在吧台后面坐下来。她的语气比平时淡一点,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久世收回目光。“没什么。”
白乃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正在跟客人说话、笑得恰到好处的林爻,然后转回来看着久世。她端着水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你今天……”久世开口,又停住了。
“今天怎么了?”
“没什么。”
白乃溉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着圈。吧台前面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客人低低的交谈声和咖啡机偶尔发出的蒸汽声。
“你写的东西,”白乃溉忽然开口,“写完了吗?”
久世愣了一下。“没有。”
“那继续写。”
“你怎么知道我——”
“你姐说的。”白乃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眼睛看着别处,“她说你最近在家写东西,不去咖啡馆了。我以为你终于找到想做的事了。”
久世沉默了一会儿。“也不是想做的事。就是……想写点东西。”
白乃溉转过头来看他。“想写东西不就是想做的事?”
久世想了想。她说得好像也对。但他不确定。他只是觉得脑子里有东西要出来,不出来不舒服。至于写完之后怎么办,他不知道,也没想过。
“你写好了能给我看吗?”白乃溉问。
久世看着她。她端着杯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催不迫。那杯美式已经喝完了,吧台上只剩一圈浅浅的褐色渍痕。她问得很随意,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好。”他说。
白乃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他看得很清楚。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拿起抹布转身去擦咖啡机。她的背影被吧台上方的射灯照着,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蝴蝶结,尾端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久世坐在高脚凳上,手搁在吧台上,指尖碰到那圈咖啡渍的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擦掉它。
远处,林爻正在教久心怎么把餐巾折成天鹅的形状。久心折了三遍还是折成一团,林爻叹了口气,把餐巾从她手里拿过来重新展开。久心站在旁边,肩膀微微塌着,像一只被训了但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狗。白乃溉听见那边的动静,头也没回,但肩膀好像松了一点。
久世看着这一切——白乃溉擦咖啡机的背影,林爻在客人面前滴水不漏的笑容,久心手忙脚乱折餐巾的样子。他觉得这个画面很满,又很安静。吧台上的咖啡渍还在,小星星在领口里若隐若现。
他端起杯子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放回台面上。杯底碰到台面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明天他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