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爻的生活并非一帆风顺。
比如她始终教不会久心很多东西。久心洗碗的时候会把洗洁精倒太多,泡沫溢出水槽流到地板上;她端盘子的时候总是翘小拇指,林爻纠正了三次,第四次她又翘起来了;她给客人点单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站得太直,像在法庭上做陈述一样绷着肩膀。林爻每次看到都想叹气,但看到久心那种“我已经很努力了但就是做不到”的表情,又把气咽回去了。
第一名客人来的时候,林爻展示了一个标准的女仆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下去的弧度、微微前倾的幅度,全部恰到好处。
第二名客人来的时候,她用最标准的姿态倒咖啡。壶嘴和杯口之间的距离、液流落下的速度、收壶时手腕轻轻一抬的幅度,没有一滴溅到外面。
第三名,第四名……
她忙了一上午,脚不沾地。厨房和餐桌之间的路她今天走了几十遍,围裙带子在腰后晃来晃去,鞋底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她笑了一上午,对每一个客人都一样。但久世那句“想写点东西”一直在她脑海里徘徊,像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的刺,不疼,但碰一下就会注意到。
他想写些什么东西。
那我呢?
我应该做些什么?
她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这件事。托盘上是三杯拿铁和一碟曲奇,她走到第三桌客人面前,弯腰把杯子一一放下,手指捏着杯柄,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三声。客人说了句谢谢,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然后她看见久心站在吧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脚下是一摊打翻的牛奶。白色的液体正沿着吧台边缘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片,久心站在那片白色的正中间,手里攥着抹布,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踩进泥坑里不知道该怎么出来的猫。
林爻深呼吸了一下。
她走过去,从久心手里抽走那块已经被牛奶浸透的抹布,丢进水槽,然后拿了一块干抹布蹲下去,把地上的牛奶一点一点吸掉。久心蹲在旁边想帮忙,伸手去拿另一块抹布,被林爻按住了手。
“你站着别动。”林爻说。
久心把手缩回去了。
林爻擦完地板站起来,把抹布丢进脏衣篓,又拿了一块干净的递到久心手里。“擦吧台。从上往下擦,不要横着抹,会把牛奶抹进缝里。”
久心接过抹布,老老实实地开始擦。林爻站在旁边看着,看了三秒钟,确认她这次没有翘小拇指,转身去了厨房。她站在水槽前面洗手的时候,水声哗哗的,她低头看着水流冲过手指,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渗的累,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海绵,看着完整,但拿起来的时候重量不对。
她擦干手,从厨房出来。久世坐在吧台前面,白乃溉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在说话。白乃溉的手肘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侧向久世那边,头低着,像是在看他面前的什么东西。久世仰着头看她,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他们两个之间的距离不近,但白乃溉站的那个角度刚好把久世和外面隔开,像一个微妙的、不需要伸手去碰的保护姿势。
林爻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两秒钟。她想走过去,想插一句话,想说“你们在聊什么”。但她的脚没有动。
白乃溉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很快的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回去了,继续跟久世说话。但那一瞬里有一种东西,林爻认得那种东西。那是“他是我的”的安静宣告,不需要说出口,甚至不需要对方知道。
林爻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擦手巾,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该站在那里。
她转身回了厨房。
这算是吃醋吧。她想。白乃溉在吃醋,护食护得那么明显,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都暧昧成这样了,居然还不承认恋情吗……真是没治。
她把擦手巾挂回钩子上,站在料理台前面。厨房里没有人,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切菜板上还留着上午切柠檬时留下的细碎汁水,亮晶晶的。她低头看着那块切菜板,伸手摸了一下那点柠檬汁,指尖沾了一点酸涩的味道。
姐弟的亲子关系,还有恋爱。久心和久世之间那种黏糊糊的姐弟情,白乃溉和久世之间那种不说破的暧昧。这些东西,她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也插不进去。不是因为别人拦着她,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她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喜欢的对象。她是那个在旁边帮忙的人。端盘子、擦桌子、教久心洗碗、替白乃溉看店。她是“林爻”,是那个永远在营业状态里的女仆,是那个可以依赖但不需要被依赖的人。
脱下了这身女仆装后,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她推开厨房后门,走到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隔壁商铺的后墙,墙根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只废弃的塑料筐。阳光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漏下来,在墙面上投下一条窄长的光带。林爻靠在墙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把烟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阴凉的巷子里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她仰起头,把一口烟慢慢地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光带里升起来,散开,最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靠在墙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传来的隐约车声和隔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有常年干活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这双手会做很多事情。会端盘子、会擦桌子、会煮咖啡、会折餐巾、会微笑的时候刚好把眼角弯到恰当的角度。但这双手好像从来没有抓住过什么属于自己的东西。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后门被推开了。
久世站在门口,看见她靠在墙上抽烟,愣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大概是来洗杯子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退回去,就那样看着她。
林爻夹着烟的手垂在身侧,偏过头来看他。“你怎么来后厨了?”
“洗杯子。”久世举了举手里的空杯。
“前面水槽不能用?”
“白姐在那边。”
林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烟举到嘴边又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被巷子里的风拉成一条斜斜的线,往久世那边飘了一点。久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你抽烟”之类的话。他只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只空杯子,看着她。
“你出来干嘛?”他问。
“透气。”
“里面不能透气?”
“里面有人。”
久世没再问了。他站在门口,跟她隔了两步的距离。后门开着,咖啡馆里的暖光和巷子里的阴凉在后门的位置形成一条分界线。久世站在光那边,林爻站在影子里。他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烟。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很早。”
“多久了?”
“不记得了。”
久世点了点头。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说“抽烟不好”或者“你少抽点”。他只是站在那儿,像在陪她站一会儿。林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真的不会安慰人,但他也不会走。
她把烟掐灭在墙根的水泥台上,烟头摁了两下才彻底熄灭。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走过去。
“进去吧。”她说,“客人还在外面等着。”
她经过久世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咖啡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干净的、温热的。她忽然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什么话是合适的。
“久世。”
“嗯?”
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后门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亮了一半。她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进去吧。”
她先走回了后厨。久世跟在后面,把空杯子放进水槽里。林爻站在料理台前,把围裙重新系上,打了个结。她的手在腰后拉紧带子的时候,听见前面白乃溉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好像在跟久心说什么。她听不清,但语调是带笑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系好的围裙蝴蝶结。然后她转身推开厨房门,回到吧台后面。
营业状态下的林爻,重新上线了。
笑容挂好。角度精准。滴水不漏。
久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她走回客人中间,看着她弯下腰跟一位客人说话,看着她把笑容准确地递给需要的人。他想起刚才她在巷子里夹着烟的样子,靠在那面斑驳的墙上,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没有笑。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完全没有在“演”。
他把空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吧台前面白乃溉正端着水杯跟久心说话,久心一边擦台面一边点头,白乃溉的语调听起来很轻快。他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圈还没被擦掉的咖啡渍。
白乃溉说过,写好了给她看。
他想了想,在围裙口袋里摸了一下。没有笔,没有纸。
他把手收回来,靠在吧台边上,看着林爻在客人中间穿梭的背影。她刚好在跟一位客人说“欢迎下次光临”,笑得很好看。客人走了,她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目光恰好跟久世对上。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两秒之后,她移开目光,拿起托盘去了下一桌。
久世站在吧台后面,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
他忽然觉得,他应该写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