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并不是一直都会迟钝。
有的时候他的感觉又会十分精准，比如现在。他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有很长一段时间，林爻没有跟他打打闹闹了。没有从背后冒出来拍他肩膀，没有在他坐下的时候用托盘轻轻敲一下他的后脑勺，没有在他说了什么蠢话之后翻着白眼说“你是笨蛋吗”。
他居然有点怀念她的拳头。
他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关于林爻，他知道的事情并不多。她是个完美的女仆，在客人面前笑得滴水不漏，端盘子稳得像机器；她喜欢吸烟，后巷里那面墙根下有好几个被她掐灭的烟头；她有些早熟，偶尔说出来的话不像大三学生，像在社会上滚过好几年的。这些是他知道的全部。不多，但够用。至少在今天之前，他觉得够用。
他重新拿起笔，接着写。他在写一些关于青春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像从记忆的河床上捡石头，有的光滑有的粗糙。他写了疾病，写了亲情，写了一些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复杂感情，那是和白乃溉之间的。写到友情的时候他停住了。
友情……很少。他从小到大朋友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么林爻这个……姑且算是朋友。她……
久世卡住了。
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墨点，慢慢洇开。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三秒，把笔放下，拿起手机。他翻到林爻的对话框，点进去，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他打了一行字，看了看，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再打一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这就是男女的关系吗……”他对着天花板说，“如果不够亲密，就十分拧巴。”
这种拧巴感是久心没有的，是云泽没有的，是白乃溉——他想了想，白乃溉也没有。跟白乃溉之间也有拧巴，但那种拧巴不一样，那种拧巴里面有一种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跟林爻之间的拧巴是另一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说话，看得见轮廓，听不清内容。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林爻发来一条消息：“想说什么？”
久世愣了一下，打了三个字：“你怎么知道？”
“对方正在输入中。”
久世盯着这五个字，在心里唾骂了自己一句。他刚才删删打打的那几分钟里，林爻大概一直看着“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在屏幕上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都能想象她拿着手机靠在什么地方，看着那条提示变来变去，嘴角大概还挂着那种“我就知道”的笑。
他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约个时间吧。”
那边回得很快：“行。周六下午。我刚好约了闺蜜，你也来。”
久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哪里不对。他约林爻，林爻让他跟她闺蜜一起？但没等他问，那边又发来一条：“她们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稀有物种。”
久世把手机放下了。
周六下午，他站在约好的奶茶店门口，看见林爻和两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亮橙色的短外套，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另一个穿着素色长袖，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偶尔点一下头。林爻坐在她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杯奶茶，看见他站在门口，抬手朝他挥了挥。
久世推门进去，走到桌边。林爻站起来，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那两个人：“久世。俞木兰，徐璐均。”
俞木兰抬起头，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伸出手：“幸会幸会。”
久世跟她握了握手：“幸会。”
徐璐均也站起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好。”
“久仰久仰。”久世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久仰”，大概是紧张的。两个正值青春期的陌生女生，坐在他对面，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打量他。他算不上严谨的社交恐惧症，但也不知道如何开启话题。
林爻坐下来，捧着奶茶，没有说话。
俞木兰倒是不怕生，直接开始问：“你是做什么的？”
“图书管理员。”
“哦——所以你喜欢书？”
“还好。工作方便。”
“那你跟林爻怎么认识的？”
久世想了想：“她工作的咖啡店，我常去。”
“那你是不是天天去？”俞木兰眼睛亮了，“白姐的咖啡店？你是不是天天去喝咖啡？”
久世点了点头。
俞木兰跟徐璐均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久世看不懂，但他本能地觉得自己被分析了。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来：“你们跟她一个学校？”
“嗯。政法系。”俞木兰说，“我们三个一个系。”
“大学是什么样的？”
俞木兰愣了一下：“你没上过大学？”
久世摇了摇头。他说得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俞木兰没有追问，这一点让他松了口气。她开始讲大学的事情——通宵赶论文、宿舍里互相借洗发水、食堂里哪家窗口最便宜、哪一门课的老师点名最狠。徐璐均偶尔在旁边小声补充一句，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都刚好卡在俞木兰说话的间隙里，像是两个人配合了很久。
久世听着，偶尔笑一下。他想起自己那几年东晃西晃的日子，没有宿舍，没有食堂，没有人在半夜敲他的床板说“你睡了吗”。他忽然觉得那种生活离他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俞木兰讲完一段，拿起奶茶吸了一大口，然后看了看手机：“哎呀，我跟徐璐均得走了，下午还有个小组作业要碰。”
两人站起来。俞木兰朝他摆了摆手：“下次再来找你玩。”徐璐均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了句“再见”。他点了点头，看着两人推开门出去，风铃没有响——奶茶店的门不是风铃门。
然后他转过头来。
林爻坐在对面，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吸管在杯子里慢慢搅。她今天的话格外少，从刚才坐下到现在，她总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久世刚才就觉得不对，现在只剩下他们两个，那种不对的感觉更明显了。
“你今天不怎么说话。”他说。
“嗯。”
“累了？”
“有点。”
久世看着她。她的眼睛是下垂的，嘴角没有弯，手边的奶茶几乎没怎么动，吸管上有一圈牙印，但杯里的液面没怎么降下去。她这个样子他见过——在咖啡馆里她累的时候，会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睛微微往下垂，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但那时候她至少会跟他说“今天客人太多了”或者“久心又打碎东西了”。现在她什么都没说。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第三种状态的林爻。不是营业时的滴水不漏，不是后巷抽烟时的懒散随意，也不是跟他打打闹闹时的鲜活。是一种安静的、往里面缩的疲惫。
“久世。”林爻开口了。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久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林爻嘴里问出来，有一种奇怪的重量。他想了想，认真想了想。“你干活很厉害。对客人有一套。抽烟的样子挺酷的，虽然我不抽。还有——”他停了一下，“你是个好人。”
林爻看了他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他听不出是什么的情绪。
“好人。”她重复了一遍，把吸管从杯子里抽出来，放在杯盖上，“行吧。好人。”
“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林爻站起来，把包背上肩，“走吧，我该回去了。”
久世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奶茶店，外面的阳光已经偏西了，街道被染成暖黄色。林爻走在前面半步，步子不快，但没有等他的意思。久世跟上去，走到她旁边。
“你刚才问我觉得你怎么样，”他说，“是有什么事吗？”
林爻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界限。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久世没有追问。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林爻停下来等红灯。车流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阵温热的风。林爻看着对面的红灯，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东西写得怎么样了？”
“还在写。”
“写好了给我看看。”
“白姐也这么说。”
林爻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往上弯的。“那你要写两份了。”
“嗯。”
绿灯亮了。林爻迈步往前走，久世跟在她旁边。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指了指左边：“我往这边走。”
“我往那边。”久世指了指右边。
“嗯。”林爻把包带往上提了提，看着他，“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陪我见闺蜜。”她说，“她们俩其实挺怕生的，你表现得还行。”
久世笑了一下。“‘还行’是多少分？”
“六十分。及格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那种往里面缩的疲惫还在她眼睛里，但她朝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一点。
“久世。”
“嗯？”
“你那个朋友的位置，我先占着。别收回。”
她没等他回答就转身走了。久世站在路口，看着她走远，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那支写东西用的笔，出门前顺手揣上的。
他把笔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占着吧。”他对着空气说。
然后把笔收回去，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