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咖啡馆一片祥和。
久世坐在吧台左边第二个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白乃溉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两下就抬头看他一眼，擦两下又看一眼。久世翻了一页书，嘴角动了一下，白乃溉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久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白乃溉的目光跟着杯子移到他的嘴唇上，又移回来。久世笑了一下，白乃溉也笑了。
俞木兰和徐璐均坐在角落的小圆桌旁边，两杯拿铁摆在面前，几乎没动过。俞木兰的吸管已经被咬得变了形，徐璐均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两个人的目光在吧台方向来回扫射，像两台追踪器。
“你看你看，”俞木兰压低声音，用手肘戳徐璐均的胳膊，“他又笑了。他一笑她就笑。”
徐璐均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你想说‘她也太明显了’？”俞木兰替她翻译。
徐璐均又点了点头。
“我跟你说，”俞木兰把吸管从嘴里拔出来，表情认真得像在分析什么重大案件，“我观察了半个小时了。她看他那个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是‘你好请问喝什么’，看他的时候是‘你在我这儿喝什么我都开心’。”
徐璐均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林爻从吧台后面经过，手里端着一摞刚洗好的杯子。她没停步，但路过的时候替徐璐均翻译了：“她说‘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俞木兰一点也不害臊：“我这是专业素养。看CP要从细节入手。”
林爻把杯子放到架子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是来看我还是来看他们的？”
“看他们。”俞木兰说。
“顺便看你。”徐璐均小声补充。
林爻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了。她穿着围裙，头发扎得利落，笑容精准地挂在脸上。但俞木兰注意到她今天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淡了一点。
白乃溉看见两小只坐在角落里，从吧台后面走过来。她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身，笑容和善得让人后背发凉。“好久没来了。今天喝什么？”
俞木兰和徐璐均同时坐直了，像两个被班主任抓到的学生。“拿、拿铁就行。”俞木兰说。
“好。”白乃溉直起身，“今天给你们打五折。”
俞木兰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老顾客嘛。”白乃溉说完转身走了。
俞木兰等她走远了才敢喘气，小声跟徐璐均说：“五折！她居然给我们打五折！白姐今天心情是不是特别好？”
徐璐均看了吧台方向一眼。白乃溉正站在久世旁边，低头看他摊开的书，久世仰着头跟她说什么，白乃溉的侧脸带着笑。徐璐均嘴唇动了动，俞木兰替她说了：“‘因为久世在’。”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
角落里的两个人磕得飞起，吧台后面的林爻却没什么心思看她们。
她确实挺郁闷的。久世和白乃溉最近越发亲昵了，以前白乃溉还会在他来的时候假装忙别的事，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久世坐在那里，她就在旁边转悠，擦擦杯子、理理架子、洗洗手，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视线范围之内。久世有时候抬头跟她说话，她就低下头凑近一点，近得头发都快扫到他肩膀了。
林爻每次经过吧台都要绕一下。以前她可以自然地靠在吧台边上，跟久世说两句闲话，比如“你今天又点美式”“你怎么天天坐这个位置”“你写的东西呢写完了没”。现在她走过去，白乃溉就会看她一眼，那种笑里藏刀的眼神，让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她只好继续擦桌子、端盘子、招呼客人，把想说的话压在心里。
好不容易忙完了一阵，林爻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回架子上，解下围裙擦了擦手，走到俞木兰和徐璐均那桌坐下来。她往沙发背上一靠，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了。”
俞木兰把拿铁推到她面前：“喝。五折的。”
林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徐璐均问。她难得主动开口，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大概是因为林爻看起来真的很累。
“还行。上班下班。”林爻说。
“那个久世呢？”俞木兰朝吧台方向努了努嘴，“他天天来？”
“差不多。”
“那你俩最近聊得多吗？”
林爻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拿铁，奶泡已经消了一半，露出底下浅褐色的咖啡液。“不多了。”
“为什么？”
“因为——”林爻抬起头，目光扫过吧台方向。久世正在翻书，白乃溉坐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手肘撑着吧台，侧着头看他。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对话。林爻收回目光，“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我不好插话。”
俞木兰和徐璐均对视了一眼。
“你以前跟久世聊得挺多的吧？”俞木兰问。
林爻想了想。“以前他刚来的时候，什么都聊。他在公交车站发牢骚，我正好经过，就一起发。他说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们站在车站前面吹着风，一人买了一杯便利店的热饮，聊了快一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他就来店里了，坐在吧台前面，点一杯美式。我干活的时候路过就跟他搭两句话。那时候白姐还没现在这么——”她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么护食。”
徐璐均小声说了一句。
“你想说‘以前她不护食吗’？”林爻替她翻译了，然后摇了摇头，“以前也护，但没那么明显。现在久世一来，她整个人就像开了雷达一样，方圆三米内寸草不生。”
俞木兰“噗”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林爻把杯子里的拿铁喝完了，杯底只剩一圈浅褐色的泡沫。她低头看着那个杯底，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其实我挺怀念那段时间的。”她说，声音低了一点，“在公交车站前面发牢骚那会儿。虽然他后来也来店里，但总感觉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谁都不认识，就跟我聊。现在他认识的人多了，需要聊的事情也多了，我就——”
她没说下去。
俞木兰和徐璐均看着她。俞木兰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地说话，徐璐均也难得没有欲言又止。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她把话说完。但林爻没有接着说。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直起身来，笑了笑。
“算了。不说这个了。”
俞木兰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林爻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她转头看了徐璐均一眼。徐璐均轻轻摇了摇头。
她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别的事情。俞木兰讲了社团里的八卦，徐璐均说了几句论文的进度，林爻照常替她们翻译，气氛慢慢地又松下来了。但俞木兰注意到，林爻的目光偶尔会不自觉地往吧台方向飘，飘过去之后又很快收回来，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躲着什么。
两人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俞木兰在门口抱了抱林爻，说“下次再来看你”。徐璐均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别太累了。”林爻朝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门关上之后，风铃响了一声，又慢慢安静下来。
林爻站在店门口。白乃溉和久世还在吧台后面，白乃溉不知道说了什么，久世笑了一声。笑声从吧台那边传过来，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听得很清楚。林爻没有回头。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她靠在店门旁边的墙上，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亮了一瞬。巷子里很安静，对面的店铺已经关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远处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路面又消失。
世界之外。
她站在咖啡馆的外面，隔着一层玻璃门。门里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咖啡的香气、白乃溉的笑声和久世低低的应答。那些东西很近，近到只要推开门走两步就能碰到。但又很远，远到她站在门外，觉得自己跟那扇门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透明的，看不见的，但她撞上去会疼。
一只脚踩进去，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林爻吸了一口烟，把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被风吹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烟，烧到一半了，烟灰积了一小段，她轻轻抖了一下，灰落在地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站在门外抽烟的这段时间，是她今天最安静的时候。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她转过头，看见久世推门出来，手里拎着外套，像是要走了。他看见她靠在墙上抽烟，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不走？”
“抽完这根。”
久世点了点头。他站在门口，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来看她。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
林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你注意到了？”
“嗯。”
“你忙着跟白姐说话，还有空注意我话多话少？”
久世愣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拉链上，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林爻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真的是迟钝得让人没脾气。
“没事。”她把烟掐灭了，站直了，“明天见。”
她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听见久世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见”。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点。等她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久世还站在门口，外套拉链拉好了，正低头看手机。白乃溉从店里探出半个身子，跟他说了什么，他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爻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然后她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里，朝反方向走去。
天堂还是地狱。她现在不知道。但她想，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把那只脚踩进去了，大概就不会再站在门外抽烟了。
她有点期待那一天。
又有点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