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决定给她来个下马威。
晚餐时间。
教堂的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伊丽莎白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土豆块和胡萝卜推进锅里，撒了一小撮盐。木勺在锅里搅拌，她偏头看了一眼蹲在厨房门口的陈小鱼。
陈小鱼正盯着她。
银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在盘算什么大事。
伊丽莎白收回视线，继续搅锅。
“端盘子。”
“哦。”
陈小鱼站起来，走到碗柜前拿了两个木盘。她递过去的时候，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晚饭端上了桌。
起居室那张小圆桌上，两碗蔬菜炖汤，两块黑面包，一小碟盐。
陈小鱼站在桌边，没坐下。
伊丽莎白拉开椅子，坐好，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感谢光明女神赐予我们今日的食粮，愿圣光照耀每一个......”
“砰。”
伊丽莎白睁开眼睛。
陈小鱼蹲在饭桌上了。
不是坐在桌边，不是趴在桌上，是整个人蹲在了桌面上。膝盖弯着，脚踩在桌沿，蓝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伊丽莎白，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猫头鹰。
“您这是在干什么？”
伊丽莎白声音平静的问她。
“吃饭啊。”陈小鱼腾出手抓起一片面包塞到嘴里，语气变得含含糊糊，“看不出来吗？”
“您这样是不合礼仪的。”
“在我们魔界，吃饭就是蹲在桌子上吃的。这是魔族的传统习俗，神圣不可侵犯。”陈小鱼认真瞎编道。
“这里是堆堆村，不是魔界。”
“但我是魔界人。”陈小鱼竖起一根手指，那表情就像一个教授在给学生讲解某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圣典里说过，要尊重外族的礼仪，尤其是少数民族。圣女大人，您不会连圣典都不遵守吧？”
“圣典里说的‘尊重’，是指在不妨碍公共秩序的前提下。”
“我现在有妨碍公共秩序吗？”陈小鱼摊开双手，表请无辜，“我没有大喊大叫，没有砸东西，我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桌子上。妨碍谁了？妨碍你了吗？”
“妨碍我了。”
“那就说明是你太容易受影响了。”陈小鱼语重心长，“作为一个圣女，如果你连这种事情都忍不了，那你就不配当圣女，所以你应该修心。”
伊丽莎白的左眼跳了一下。
她跳了！她跳了！陈小鱼心里有些得瑟。
她的战术很简单，用歪理把对方绕晕，然后趁对方脑子转不过来的时候占据高地。这套战术在魔王城堡里百试百灵，骷髅管家被她绕晕过无数次。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立威！
对，就是这样！
告诉她，我堂堂陈小鱼可不是好惹的！
顺便报复这个坏圣女最近几天一直整得她睡不好，还没给她准备起居房间...
“您说的很有道理。”伊丽莎白说。
蹲在饭桌上的陈小鱼被这突如其来的示弱给整愣了。
等等，这就赢了？
这不对啊。按照前几天的剧本，这家伙应该直接上圣光术把她捆起来才对。突然认同她，反而让她有点心虚。
伊丽莎白放下刀叉，擦擦手，一道柔和的圣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像一只温暖的无形之手。托住陈小鱼的腰，把她从餐桌上提了起来，端端正正的放回椅子上。
“但是圣典也说了，长期在异地生活的外人应该入乡随俗，所以，今晚我将教你学习人类餐桌礼仪，入乡随俗。”
“呃呃呃，我刚才吃饱了。”察觉不妙的陈小鱼转头起身想走。
“传统习俗不可以半途而废。”
“我不想学！”
伊丽莎白歪了歪头，那双蓝眼睛很平静，“难道堂堂魔王小姐，连人类的礼仪都学不会吗？这么看来，您也不配当魔王呢。”
陈小鱼的嘴角抽了抽。
这个腹黑圣女真难缠。
“可是我真得吃不下了。”
“刚才您蹲着吃了一整碗。”
气氛沉默了大概五秒。
陈小鱼先动了，摸摸抓起面包塞到嘴里。
“吃了？”伊丽莎白问。
“吃。”陈小鱼咬了一口面包，“但这不是因为你赢了，是我自己觉得面包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嗯。”
“你不要‘嗯’得那么有含义。(｀д′)”
“嗯。”
陈小鱼把面包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炖菜汤比刚才那碗更难喝，因为放凉了。但她硬着头皮喝完了，一滴不剩，然后猛地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像是在宣告某种胜利一样。
“满意了吗？！”
“还没。”伊丽莎白站起身，从桌下拉出另一把椅子，在陈小鱼旁边坐下，“现在开始教您餐桌礼仪。”
“什么？”
“餐桌礼仪。”伊丽莎白把椅子拉近了一点，语气像在念圣典，“既然您是魔界来的，可能不太清楚人类的规矩。作为您的监护人，我有义务教会您。”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不是。”伊丽莎白说，“我是在履行圣女的职责。”
陈小鱼起身就要走。
伊丽莎白伸手，拽住她的袖子。
“坐下。”
“我不要学！(╯°Д°)╯”
“您已经十六岁了，吃饭的时候蹲在桌子上，这件事会传出去，丢的是我的脸。”
“那丢的是你的脸又不是我的脸！”
“既然如此，我更要好好管教你了，您是我羁押的魔女，您的行为代表了我的管教水平。”
大失败啊！陈小鱼，你被这个狡猾的圣女绕进去了！
陈小鱼抓抓头发，心有不甘。
伊丽莎白拿出一套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银餐具，摆在她面前，餐刀、餐叉、汤匙、甜点勺，排成一排，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课，餐具的使用顺序。”伊丽莎白拿起最外侧的刀叉，“从外到内。”
“吃饭就吃饭，干嘛要用这么多工具？(｡•́︿•̀｡)，我们那边都用的筷子，既轻松又简单。”
陈小鱼摸出半路自制的两根细长木棍，向她炫耀般展示。
“看起来像小树枝。”伊丽莎白评价道。
“才不是小树枝！就是筷子！”陈小鱼炸毛了，“这是文明之器！你知道全人类有多少人用筷子吃饭吗？！这是智慧的结晶！是文明的瑰宝！你手上那把叉子才是野蛮人的工具！(╯°皿°)╯”
“请使用刀叉。”伊丽莎白无视了她的发言，递上一副餐具。
“为什么？”
“因为这是规矩。”
“规矩是谁定的？”
“人类。”
“那魔族不需要遵守人类定的规矩。”
“您在人类的地盘上。”
陈小鱼拿起餐叉，叉尖朝下，戳了一块土豆塞进嘴里。伊丽莎白伸手把她的叉子拿下来，反面朝上重新放回她手里。
“叉背朝下。”
“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什么区别？！”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好看。”
陈小鱼差点把土豆喷出来。这个圣女大人争了半天，最后的理由居然是“好看”。她正要开口嘲笑，忽然看到伊丽莎白的表情，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痕迹，她是认真的。
这个人是真的觉得叉背朝下比较好看。
陈小鱼忽然就不想反驳了。
“行行行，叉背朝下。”她把叉子翻过来，戳了下一个土豆。
“不要戳。”伊丽莎白又纠正，“叉齿叉进食物，不是戳。”
“这有区别吗？！”
“戳会发出声音。”
“发出声音又不会死人！”
“不雅观。”
“我又不是在参加国王的晚宴！(╬￣皿￣)”
“即使只有两个人，也要保持得体。”伊丽莎白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松动，“您是魔王，也是女孩子。女孩子应该优雅。”
“我是男的！”
“那只是在心理上的，在生理上您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子。”
“你能不能不要用‘您’说这种话了。(｀ε´)”
“‘您’是尊称。”
“你用尊称的时候都没安好心！”
“被您发现了。(✿◡‿◡)”
这个家伙！
陈小鱼咬着牙，决定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经历了这辈子最漫长的用餐教学。
直到最后一块土豆被她不发出任何声音的吃掉，伊丽莎白才端起盘子，收拾餐具让她离开，陈小鱼双手发软，累得一头趴在饭桌上，那双蓝眼睛陷入到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她是万万没想到。
这个腹黑圣女，居然这么认死理！
不过，只认死理这个性格，或许对她重获自由会有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