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雪花,自夜空静静地坠落。
轻柔地,划破寒凝的空气,徐徐地跳着处子的轮舞;婉转地,落入寒薄的灯光,纷纷地转起晶莹的花瓣。
然后,或躺进无尘而洁白的雪地上,或挂在光秃秃分杈的树枝头,又或化入行人那温润的吐息里。
也落到她夜一般深黑的发丝上。
清纯的少女挽着两边的父母,不时露出微笑。
在她那湛蓝的眼眸里,洋溢着浅浅的幸福感。
在周围闪动的霓虹灯光里,三人并肩前行着。
父母还在讨论着刚刚的那部老电影,电影的名字叫《罗宾汉归来(Robin Hood Return)》,讲述了一个在中世纪里劫富济贫的绿林英雄在晚年重出江湖的传奇故事。
她也时不时在讨论中参与几句。
左手挽着的父亲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一如既往地像演说家一样健谈;右手挽着的母亲在微笑中静静聆听着,自始至终地散发着端庄与淑雅。
雪花跟着他们飘进了无人的小巷中,孤芳自赏地独舞在霓虹灯朦胧的光线里,忘记了所有人的模样,或者说,是从未记住任何人的模样。
“我觉得最后强行把罗宾汉起死回生这段也未免太狗血了,就纯为了大团圆结局而瞎写一通嘛,你觉得呢,阿雪?”
“我倒是认为大团圆结局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如今廉价的悲剧实在是太多了,你说呢,小娅?”
“呵呵,对不起呢妈妈,我想我还是比较同意爸爸这一边……”
“瞧吧,小娅她也不同意你呢,你啊———”
谈话戛然而止。
霓虹灯的招牌下,一个陌生人拦在了三人面前。
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机械式头盔。

凌厉而夸张的外形,光滑而漆黑的轮廓。
正中间液晶曲面上,那个诡异的三角形图案发出令人不寒而栗的红色光芒。
而他那一身黑得如夜一般的衣着上,积聚着一片白色的雪花。
他以魁梧的身材挡住了三人的去路。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至。
而在三人惊惧的目光中,那个人伸出了背在身后的右手。
一只冰冷的,黑洞洞的枪口突然悬在眼前,竟如刚刚的电影里那种让人惊悚的桥段,正不可思议地在他们眼前发生着。
头盔男警觉地用目光扫过三人因惊恐而表情肌僵硬的面孔,伸出左手心,冰冷地吐出一个字,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丈夫眉心悄然松了一下,放松了捏紧的拳头,试探着举起手来示了个意后,伸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黑色的钱包,踟蹰地向抢劫者递去,又一面转过头以眼神试图安慰着身旁神情紧张的妻女。
但少女清晰地感受到,紧握着她小手的父亲的手心里,仍涔涔地渗着冷汗。
抢劫者左手一把粗暴的抓过钱包,但右手仍然用枪指着三人。丈夫刚松弛下来的面部肌肉又紧绷起来,似乎想跟那男人谈判。
可突然,黑洞洞的枪口在妻女恐惧的目光中直接朝他一转———
“砰——————!”
一声枪响震碎了飘飞的雪花。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硝烟味。
枪声中,那位可敬的丈夫,父亲,胸口冒着青烟,仿佛醉了酒般,身体轻飘飘地向后一仰,倒在了雪地上,不发出一丝声响。
尚留有余温的粗糙的大手握不住少女的小手,轻轻地从她手中松开。
“世银!!!————”
另一边的妻子失声尖叫起来,向丈夫身边抢过去,然而那骇人的枪眼此时突然掉过头来,接着又一次爆鸣声在火光中响起———
“砰!!!——————”
噩梦般的枪声又一次震响在少女鼓膜上,一阵腥红的血雾喷薄在泛白的空气中,母亲的身影像帷幕一般地,在少女视野中,缓缓降落了下来。
一切声音在此刻突然消失了。
空气寂静地死掉,凝结成了寒霜。
她无助地跪倒在倒下的家人身旁。
黑洞洞的枪眼,此时还冒着青烟。左右打量了下倒下的夫妇,它又停在了少女的头顶上方,但并未引起她的注意。
少女的双瞳,不知因恐惧还是悲伤而放大着。
她的双手静静地捂着嘴,浑身剧烈地震颤起来。
周围空气中,蔓延的寒气凝结在她单薄的身体上,从皮肤外渐渐侵蚀向彻骨深处。
冰艳的雪花仍静静地飘着,没有理会到这一切似的,飘到少女的发梢上,落到地上的尸体上。
仿佛已沉思结束的枪口突然放下,单调而节奏连贯的步伐逐渐远去。
少女周围已空无一人。
她朝前轻轻伸出颤抖的手,仿佛仍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触碰着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父母,手上沾上了那种带有黏腻感的液体,红色的。
他们的身下,雪地已被滚烫的鲜血濡湿,鲜红的血迹缓缓地向四边展开,绽放成了一朵冰天雪地里鲜艳殷红的巨大玫瑰,在洁白的雪地上怒盛着。
一滴冰冷的泪珠从少眼神破碎的淡蓝双瞳里淌出,划过那早已被寒气冻得冰冷的脸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灯火中骤响,震碎了周围寒气凝结的空气,刺破了城市上方黑沉而寒冷的阴霾,刺入那如黑洞般幽深且诡异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