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是什么?
是地理空间,是行政区域,是人类聚居地。
是的,你可以这么说。
但我要谈的这座城市不止如此。
你如果还记得历史的话,那我们不妨先讲讲十年前。
那个时候,是2022年。
全球经济刚经历完三年的「大崩溃(The Great Crash)」,以西方发达国家为首的货币金融霸权轰然倒塌。
世界一度失去了其原有的秩序。
地缘纷争,国家内乱,传统的政治经济体系几近瘫痪。
正所谓末法时代,人心惶惶。
资本主义神话一度失去了其现代性,可以说是差一点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也不为过。
但到头来世界依旧照样运转,大战终究还是没有爆发。
新时代的和平在十年间奇迹般地维持着。
而这都归功于一座城市。
一座脱胎于进步知识分子的良知,承载了人类理想主义的城市。
一座独立于既有国家政权,脱离出传统地缘格局的城市。
一座象征着尝试对全新未来社会形态探索的乌托邦。
——对,就是这座城。
就是在十年前诞生的这座「彼岸城(The City)」。
现在,它又迎来了一个朝未来迈进的时刻。
五光十色的全息巨幕在高楼外闪动,绚烂缤纷的节日彩灯在街道上亮起。
城市主干道上,游行的人群挥动着荧光棒,齐齐进军;市中心广场内,大人与小孩身着奇装异服,参加庆典。
——12月24日,圣诞夜。
圣诞节快乐,各位。
欢迎来到——
【黑崎市,21:34】
万米高空中,一架客机从阴云间穿过。
络腮胡的男人凝视着舷窗外,那座被幽黑的夜空和漆黑的海面所包围的城市。
黑崎市(Kurosaki City)。
「大崩溃(The Great Crash)」后的短短十多年间,这座城市如一颗长夜新星般升起,独立于所有国家的主权领土,在浩瀚无垠的日本海北方熠熠生辉。
窗内,桌面的触控终端屏幕上,正处于通话界面。
「这么快就又到圣诞节了呢,连局长。」一个听不出年龄的女人的声音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略带疲惫。
“听起来你这节过得不是很快乐?”被叫作连局长的男人抚了抚胡须。
「快乐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可是个奢侈品,」女人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何况今晚又发生了那么大的事。」
“嗯……”男人沉思地回应着,“ICPO(国际刑警)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吧?”
「昂,人刚刚从北海道坐直升机出发了。」
“那看来今晚就应该能赶到了?”
「差不多吧——话说,人选是你定的?」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过我可能得跟我那个徒弟说一声了。」
“毕竟那两人是老相识嘛。”
「……你觉得,这次的事情和我们在追查的那些秘密有关?」
“果然被你看出来了吗?”男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身下海中城市的盛景仍在发光发热,
“我有种直觉——这太平的日子恐怕要结束了。”
【黑崎市中心,警用停机坪,21:54】
卷动起一圈圈寒冷气流的直升机螺旋桨逐渐降速,缓缓地停在了地面上。
机舱内的女性向窗外看去,发现停机坪上停着几辆警车。
“What the hell is this(这是怎么回事)?”
女子的声音严厉,用英语略带冰冷地质问道。
「什么怎么回事?」
一个略带慵懒的男人声音从驾驶舱传来。
“我不是说过不需要人来接应吗?”她的中文里略带些欧洲人口音。
“哦,这个啊。”飞行员似乎不以为意,“多半是部长的意思吧,应该是怕你不熟悉路。”
“他又多管闲事?”年轻女子似乎有些不满。
「他还给你找了个搭档,或许对这次破案有帮助。」男人附加了一句。
“我不需要帮手。”她无情的答道,却又追问了一句,“是这里的警察吗?”
「不知道。」男人声音透出无所谓,「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呢。」
“……”
她没说什么,打开舱门,走下舷梯。
一阵手机短信铃声响起。飞行员打开了手机。
「呵。原来在那种地方啊。」
【黑崎市东郊,黑阙监狱,22:03】
灯光昏暗的狭小房间内,两个男人。
“快了,快了快了。”穿白大褂的男人伸出左手,微微下降2厘米左右,声音轻柔,“你现在感觉到身体在变沉,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你将进入到更深层次的睡眠当中。”
躺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体果然轻轻地下沉了一两厘米。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飞快的转动了2秒。
“现在,你在一间电梯的最底层。面前就是电梯门。电梯门开了。你看到了什么?”
“小薇!?”
“试着跟她说话。她说了什么?”
“我不敢!她会又让我杀人的!”椅子上的男人闭紧双眼,身体紧张地挣扎着。
“那你反抗!反抗她!别让她控制你!!”
“小薇,不许让我杀人!不许过来,你,不要!离我远点!别打我,别打我!”男人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又突然表情痛苦狰狞着,似乎正在被人殴打。
穿白大褂的男人却没说什么,只是嘴角一股忍不住的笑意。他的眼神不时投向房间的阴暗一角。
“别打我!别打我!疼!好疼!!”椅子上的男人仍在挣扎着,却偷偷睁开眼瞟了一下。
“唔……哈哈!”白大褂终于忍不住了,笑出声来。椅子上的男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可以确定了。是假装的。”一个陌生的阴沉男人的声音突然在角落里响起,躺椅上的男人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真正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会有幻视幻听。”那个阴沉的男人的声音继续着,不知何时,一个高瘦的身影从角落里起身,从椅子后绕过那个男人,手上“锵”一声滑响打火机,点燃嘴上的香烟。
“但与自己的幻觉直接发生物理接触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只是在假装精神分裂,但你所有的认知能力和行为能力,都没有问题。”
“哈哈……”白大褂还在不住的笑着,指着一脸迷惑的椅子上的“精神病人”,“累死我了你。你还真他妈能演!”
装病的人似乎这才反应过来,瞬间一脸恼怒地在椅子上挣扎着,但由于被绑住了而无可奈何。
“还有,”吸烟的男人指了指白大褂,语气中毫无感情,“他不是医生。你也没被催眠。”
几分钟过后,男人被狱警推出了房间,闹剧似乎结束了。只剩下白大褂和吸烟的人,在房间里一时无语。
“喂,监狱里不是不准抽烟么?”白大褂看了看男人。
那个吸着烟的男人面无表情,留一头狼尾卷的黑色长发,看其潦草便知他不甚打理,黑色的双眼冷峻而缺乏生气,沧桑的亚洲人黄皮肤,大约三十出头。
他没有理白大褂,自顾自的抽着烟。
“今天可是圣诞节哟?”白大褂熟络地挑起话头,却又略显不自然。
“昂。”意料之中的冷淡回答,如同男人万古冰山般的面部表情。
“外面倒挺热闹的,可惜你看不到。”白大褂笑笑,却更显尴尬。
“啊。”不冷不热的声气竟连调都不变。
“……”尴尬的沉默。
“怎么,有事?”
“也没……”
“没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喜欢在这儿陪罪犯过圣诞节?”
“……我说你,好心来看你还这么不领情……”
“你有那么寂寞吗?”
“那倒不至于……”
“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呢。”
“放你妈的屁!”
“那不就得了。”
“艹!不管你了,我他妈走行了吧?”白大褂不爽地骂了一声,气恼地向门口走去。
吸烟的那男人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白大褂的背影弹了弹烟灰。他手上红色的囚号条抖动着。
“那个……”白大褂还是转过了头,眼神深沉地看了一眼他,叹了口气,语气低沉了些,
“祝你他妈圣诞快乐。”
【黑崎市中心东,天龙大酒店,22:22】
酒店大门外的台阶上,摆放着一对被点缀得发光的圣诞树。
圣诞树下,站着个一头金色波浪卷长发的大美女,她眨着那双迷人的碧蓝眼眸,礼貌且动人地对面前那名西装革履的才初识的男人微笑着。
“今晚这顿饭很开心,真是有劳你了。”她如是说道。
“哪里,”手捧着鲜花的男人也一笑,“能跟你这样的美女进餐是我的荣幸。”
“哎呀,你那样说还真是令人开心呢!难道你经常也对其他女性这么说吗?”金发女子对他的奉承似乎很受用。
“当然不是!欺骗女性这种事,我怎么能做得到呢?”男人一脸认真,当然,从他偷偷瞄向女子白皙胸口的目光来看应该没说谎。
“呵呵,诚实的男人我不讨厌哦。”女子掩嘴笑得花枝乱颤,用修长漂亮的手指扯了扯黑色西装裙下的黑丝。
注意到了这个半暧昧的动作,男人的目光不禁扫向她那黑色布料紧裹的迷人腰肢和修长美腿。
“所以,我们还能再见面的,对吧?”女子突然一问道。
“那是当然!”男人迫不及待地答应着。
一辆出租车开到了酒店门前的停车场,但又挂起空挡在等待着什么人。
“哎呀,看来是我的车到了。”女子低头看了眼手机后,朝出租车走去并回头挥手,“那么,Adios, my friend!”
“啊,等等!美女,你的花。”男人将手中的花束递向即将离开的她。
“啊,谢谢。”金发女子点过头,接下他手中的玫瑰后,坐进车内关上了车门。
出租车开向停车场的出口,随后离开。
而那男人却突然收起了笑脸,点起了一根香烟来。
***
“美女,是去警局是吧?”出租车内,司机看着后视镜问道。
此刻的后座上,美艳的金发女子却叹了口气,看向窗外的眼中尽显疲惫。
“是,不过,请你先绕个路,师傅。”
***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面包车从刚刚的饭店内驶出。
车内几个混混打扮的人正在抽烟,闲聊,嗑瓜子。烟雾缭绕中,驾驶位上的混混看着副驾手中的平板电脑,一脸不耐烦。
“我说你弄好没有?”
“马上……”副驾在屏幕上拨弄了一番,“好了。”
“他也真是的,就为了个女人,搞的兄弟们过年也不安生。”
“少逼逼吧你,他现在可是大老板手里的大红人,给他听到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后座的人应声道。
“他过场也是多,”后面另一个人用方言抱怨道,“凭他的本事整点药把她弄晕逑了不就要得了?非要说要搞啥子怜香惜玉,个龟儿的。”
“你是他妈真蠢是吧?你不知道那女的就是条子吗?”
“啥子安?”
“饶大哥早看出来她是故意接近他的了,”后座又说道,“吃饭只不过是用来试探她的借口而已。”
“我日他个瘟……”
“别说了,”副驾驶上的人,“窃 听器的定位突然不动了。”
“她这么快就到家了?”
“感觉不对劲,你开快点跟过去看看吧。”
又过了几分钟后,混混来到了一片废弃工地里。
“妈的,跑哪儿去了?”刚刚的暴躁主驾环顾着。
四周别说是人了,连条狗都看不见。
“嘞是啥子?”方言老哥突然发现了什么,指着某个方向。
“这是……”几个人朝工地角落里走去,随后全都傻了眼。
破纸箱上,正是那束被粘了窃 听器的玫瑰花。
【黑崎市中心,商业街,星巴克咖啡,22:27】
店内的窗边位置上,刚刚的金发美女戴上了眼镜。
吧台上方的网路电视里,正放送着圣诞庆典的现场直播,还有那些在近日来正火热的市政府竞选中,趁此机会进行着演讲拉票的候选议员们。
「正如画面中所看到的,今夜,在广大年轻选民群体里,以完善人权和加强民生等议程获得最高声望的现任最年轻议员——塞琉西·冯·伯纳罗蒂(Seluccid Von Bernarotti),正在新时代广场上,参与超大圣诞树的点亮活动,与市民们一同欢庆这……」
画面中,声情并茂的记者身后的镜头逐渐拉大,可以看到众多高举着的手臂丛中,一位同样金色自然卷长发的欧洲男性优雅亲切地微笑着。
这位年轻俊秀的议员扎着一头艺术家式的长马尾,站在广场的正中央,向人群挥动着修长白细的手。
十几米高的巨型圣诞树在他身旁耸立着,等待被点亮。
“哇……明明看起来就跟我一个年纪的,居然能权力这么大,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等待着饮品的她有些不满地看着新闻中的议员,而智能眼镜上此时突然弹出一则通话。
她接通了电话,服务员也正好端来了热拿铁。
“我正想找你报告呢,”她无奈地对蓝牙通讯里的人声说道,玩着面前咖啡纸杯中的吸管,“这破差事我真干不下去了。”
「看来你的工作进展的不顺利啊。」一个女声从电话中传来,但不如金发女子的中文流利。
“师父你不会是在耍我吧?”女子有些不满,轻声对着电话另一边抱怨着,“在那种混黑帮的流氓富二代身上真能挖到什么宝吗?”
「我骗你能有什么好处?你得学会耐心一点……」
“你知道要应付那群小混混有多烦人吗?”
「芭芭拉……Iris(蓝蝴蝶), 你现在也是情报人员了,这种事总要习惯的。」电话中的声音毫不留情道。
“这种烂俗的桥段我可不要习惯!我又不是什么三流电影里的女间谍!”芭芭拉大声抗议道,“要不是为了查清楚他当年到底在瞒我什么,我才不想玩这种牺牲色相的低级套路呢!晦气死人了!”
「好了好了,你不用抱怨了,芭芭拉探员。」电话另一头的声音也缓和了几分,安抚道,「你这不也都是为了能帮他出来吗?」
“可他那人就死了心想待在里面一辈子了,还什么都不说清楚,你让我现在能怎么办啊?”芭芭拉埋下头,眼神忧伤,“难道我就只能在这尽做些无用功吗?”
「……」对方沉默了。
“抱歉……刚刚我有点失态了。”
「没什么,」电话中的师父叹了口气,「其实,我本来是来通知你有特殊情况的。」
“特殊情况?”芭芭拉疑惑道。
「跟你的老本行有关系……」电话中的声音平静却毫不松懈,「不过,如果走运的话,后面你可能还真不需要从那个黑帮手里去套情报了。」
“什么叫我又不需要去打探情报了?”没明白的芭芭拉皱起了秀眉,“而且为什么跟我是警察有关系?”
「字面意思,你先看看新闻。」
芭芭拉不解地抬起眼,再度看向电视。
而此刻,几乎店内的所有人也都抬头看向那边,停下了手上的手机。
他们那幸福的表情仿佛突然停止了,被一片惶惑与惊愕所代替。
芭芭拉则是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骗人的吧……”
【黑崎市中心,黑崎广场,22:29】
节日庆典上,原先还在欢庆中的人群此时也僵住了。
无数难以置信的目光里聚集在了一起。
圣诞巨树下,金发的议员也抬起头,与人们一同看向广场周围的全息巨屏上。
“Che tragedia(何等的悲剧)……”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22:29】
此刻,公安局大厅。
乘直升机而来的那名女警,也注视着头顶光芒迷乱的全息投影。
她有着飒爽的身姿和俊俏的面容。
束成双马尾并飘逸于风中的红色长发。
一身浅棕色的风衣外套,里搭白衬衫与黑西裤。
外套内袋里放着国际刑警的护照与身份证。
以及,那双赤红如烈焰一般的,灼热的双瞳。
【黑崎市东郊,黑崎监狱,22:30】
灯光明亮的活动区内,难得自由的囚犯们也都不约而同停止了动作,怔怔望着电视新闻的女主播。
「现在紧急插播一条突发新闻。
就在刚才,黑崎市的创始人,第一企业大亨,黑崎市第一富翁,黑崎大学荣誉教授,市作协主席,知名慈善家,黑文集团董事长——
安世银先生,及其夫人叶伊雪……
于摩门路东巷中双双惨遭杀害。
两人的女儿,安小娅,是现场唯一的幸存者。
目前案件已交由KCPD侦办中……」
一片沉默。
有谁在窃喜,有谁在哀叹,有谁在嘲笑,而又有谁在哭泣。
烟蒂发出最后一点红光,挣扎着熄灭,飘出一缕青烟。
监狱的图书馆中,那个吸烟的男人合上一本书。
他也在默然地看着这一切。
几个狱警不速而至,凶神恶煞:
“403号,邢登在哪儿?”
所有人不说话,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同那个人。
他站起身,放下了书。
书名竟正好是《瞧啊,那个人》。
他的目光幽冷而锐利,仿佛洞察一切,又黯然忧伤。
他是囚犯。
他是病号。
他更是罪人。
“我就是邢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