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黑崎市东郊,无名公路】
邢登坐在警车上,点起了一根烟。
“都说了在车内就别抽烟了……”芭芭拉在驾驶座上叹气道。
“……。”邢登没有回应,也没有丢掉手上的烟。
车载广播里还在报道着市政厅紧急召开的发布会,内容自然是对刚刚发生的黑崎市创始人遇害案的声明。
“话说……”实在受不了这股沉默的芭芭拉再度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对我说?”
“……几年不见你变漂亮了?”邢登问道。
“别拿这种老掉牙的台词来敷衍人啊!”芭芭拉不爽地吐槽道,“虽然我确实是变漂亮了的说。”
“到是性格还是没怎么变。”邢登说道。
“要你管!”芭芭拉不满道,“你啊,当自己是出来放风的吗?”
“不然呢?”邢登却理所当然道,“我之后还是会回到监狱里,不是吗?”
“这……”芭芭拉一时语塞了。
“现在只是因为情况特殊,”邢登继续道,“你也清楚这一点。”
“……可你就一点都不想回去吗?”芭芭拉问道。
“回公安?”邢登竟干笑了下,“你知道那不是我的容身处。”
“但你本来就是无罪的啊!”芭芭拉沉不住气了。
“事到如今你还认为我是清白的?”邢登反问道。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芭芭拉肯定道。
“那你把我想的太好了。”邢登却不以为然。
“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这样?”芭芭拉有些生气,“你为什么就不想救救你自己呢?”
“因为我本来就没什么需要被救的。”
“……那你的意思是,”芭芭拉的声音突然低落下去,“我这五年来都是一厢情愿了?”
邢登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抽着烟。
“我真是跟个笨蛋一样……”芭芭拉无奈地自嘲道。
窗外,郊区的大片老住宅在黑夜中尽显荒凉。
“……公安局这次又给的我这个外来人什么身份?”邢登问道。
“具体职称还在拟定中……”芭芭拉叹了口气,“不过代号已经确定了。”
“还有代号?”
“嗯……”芭芭拉点点头,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猎犬(Hound)」,这就是你的代号。”
“哼……”邢登看了眼手上的监控手环,
“确实是个名副其实的称谓呢。”
【现在,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
会议大厅里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熊奇,”董金波叹了口气,看向那个质疑者,“现在可是在讨论案情啊。”
“那为什么这个无关人士会在场?”名为熊奇的警官追问道。
“邢登是局里特聘的随案顾问,”芭芭拉在台上解释道,“此次是以个人名义参与本案的协助调查。”
“呵,协助调查……”熊奇冷笑一声,指向邢登,“他还有什么资格管公安局的事?”
“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开完会去找局长反映。”董金波说道。
“他已经不是警察了!”熊奇忿然道,“他也不配做这种像警察一样的事!”
“熊警官,你这又是何必……”芭芭拉为难地皱眉道。
“你说得对,”邢登突然出声道,“我不是警察。”
“你就是个败类!”熊奇竟公然指责道。
“说的好,我完全同意,”邢登竟走到了他的座位前,直接伸出了双手,
“——那你现在要逮捕我吗?”
“你!”
冷漠的男人与愤怒的警官互相对视着。
在他们身后,亚泽娜感到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一声重响传来,打断了这场冲突。
“够了!”董金波将水杯顿在桌上道,“你们当这里是茶馆吗?案子的事情不管了?再闹就都给我出去!”
“……”邢登放下了手。
“哼……”熊奇别开了头。
芭芭拉在心中松了口气,亚泽娜则微妙地看着转身走回的邢登。
董金波喝了口水,看着被闹了这么一出的会场上。
他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背过身去。
“今天就先这样吧……散会。”
***
会议大厅外,与会者从门内鱼贯而出。
邢登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雪景。
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点起一根烟,无意融入背后的人流。
玻璃上倒映着他一七九的高挑身形,如同一块墓石。
那双阴郁而幽深的黑眼中,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冷,和这个冬日一样的寒冷,是这个男人彰显的基调。
他转过身,打算离开窗前。
但一个身影挡在了前方。
亚泽娜抄着手,直面着这个只比她高了几公分的男人。
这名二十四岁的女警微笑着,笑容清爽而俊秀。
一七二的身姿干练而飒气,挺拔得如同一把利剑。
那双坚毅而明亮的赤瞳里,产生着包罗万象的引力。
热,和一团野火一样的炽热,是这个女子给人的印象。
这对黑色与红色的组合对比鲜明。
邢登侧开身,打算无视她离开。
亚泽娜惊讶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拦在了他身前。
“……你也要来找茬?”
邢登只得开口道,表情冷淡。
“一上来就说这种话?”
亚泽娜放下了手,表情惊奇。
“难道不是因为你被我反驳了吗?”邢登理所当然道,“那不爽我也没什么奇怪的。”
“我哪里看起来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了?”亚泽娜感到有些好笑,“只是来跟你打个招呼啊。”
“为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你和我接下来是搭档了。”
邢登挑了挑眉毛,想了想后才说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亚泽娜苦笑了一下:“什么叫好像……你连这都能忘了啊。”
“因为我一个人行动惯了,”邢登吐出一串白烟,“你不会想跟我搭伙的。”
“我也向来是单独办案的,”亚泽娜则挥了挥手,“但任务要求也没办法。”
“那看来我们是同病相怜了。”
“好歹也说成是同心协力吧?”
邢登不以为意,只是别开了头:“我知道你是国际刑警的精英,还是伦敦警察学院的高材生,这不就够了?”
亚泽娜看着他,反而笑了起来:“我也知道你是个临时的顾问,而且是黑崎公安局的前刑警,我说的对吗?”
两人都报出了彼此的身份,似乎有一种奇怪的默契。
“亚泽娜·安·克伦威尔(Azena Ann Cromwell)。”
亚泽娜伸出了左手。
“邢登。”
邢登却没有握上去。
“你至少也配合我一下吧……”
亚泽娜叹了口气,直接上前抓住了他的左手。
他的手握起来十分冰凉。
“英国人的礼节还挺麻烦……”
邢登吸了一口烟,脸上则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她的手握起来十分火热。
这对搭档间的寒暄显得奇怪又滑稽。
“老邢,亚泽娜警官,刚才的讨论……”
粗犷的声音从旁边响起,两人都同时收回了手。
董金波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没太在意地继续道: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两人看了看他,随后都异口同声道:
“去现场。”
【黑崎市中心,摩门路东巷,案发现场】
警用无人机在小巷的两端排成了路障,全息的黄色警戒线在这些路障间被拉起。
几名刑警与那名顾问一同穿过投影,进入了现场的遮光棚中。
“姑且是已经勘察过一遍了,”董金波看着地上的编号标志牌,“但怪的是找不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亚泽娜与邢登都看着地上的血迹,对两人来说这是第一次来到这现场。
“凶手的足迹链呢?”邢登一眼就发现了端倪。
“找不到啊。”董金波皱眉道,“这就是最吊诡的地方。”
“这怎么可能呢?”亚泽娜疑惑道,“他总不可能是飞过来的吧?”
“可事实就是如此,”董金波叹了口气,站到了已标示出的足迹旁,“现场的这些足迹都是死者与目击者留下的,虽然还有少数别的足迹,但根据证言来看,根本就属于无关人员,甚至从安小娅在照片上指认的凶手站位上,都硬是找不到他的脚印,真的是邪了门了。”
“那弹道检测呢?”亚泽娜追问道。
“因为不能确定凶手的具体站位,”董金波掏出了携带的执法终端,对着雪地中央的一台无人机按了一下,其球状顶端的扫描仪便朝四周射出了光线,“只能根据死者中弹的位置来推断出大概的开枪范围。”
遮罩棚内多出了一片立体全息投影,重建了案发时的大致状况。
“他用的是普通的9mm手枪弹,”董金波隔空指了指摸拟出的弹道轨迹,“弹壳都被他回收了,幸好有一枚的弹头留在了安世银的胸腔里,只能大致推断出他用的是9×19系列的半自动手枪。”
“但这范围还是太广了。”亚泽娜说道。
“说明他对凶器没有那种华而不实的追求。”邢登说道。
“……有点奇怪,”亚泽娜看着血迹上方摸拟出的死者中枪影像,其中的女性人像在中弹时明显表现出了身体前扑中的姿势,“就算他是个精通枪法的杀手,他是怎么能做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两枪都直取心口的呢?他的动态视力能有那么好?”
“……还记得证言里提到的凶手的那个机械头盔吗?”邢登突然说道。
“就是那种潮玩电子产品一样的科幻风头盔?”亚泽娜回忆着在报告中看到的描述与被目击者指认出的近似的参考样本,“因为参考样本的形象太类似于那种玩具了,很可能是那种小工坊里自制的手工作品,毕竟在圣诞节cosplay的人很多,凶手多半是出于伪装才选择了那样的头盔吧,你认为有什么疑点吗?”
“如果我是他这种连手枪都只选最常见型号的杀手,我是不会用那种反而太少见的头盔来伪装自己的,”邢登说道,“除非是他有不得不打扮得这么高调的理由。”
“你是说……那个头盔不只是用来伪装的?”亚泽娜理解了过来。
“等等,我有点跟不上你俩的节奏了,”董金波打断道,“那个头盔到底怎么了?”
“恐怕是他用来作案的一种高科技设备吧。”邢登说道。
“哈?”董金波有些难以置信,“你搞清楚,这可是在现实中,不是什么科幻小说和电影桥段!”
“不,”亚泽娜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多半是这样的——不然要怎么解释他凭空消失的脚印和那种夸张的射击精度?这些疑点本来就已经有点超现实了。”
“开玩笑呢吧,”董金波抓了抓头发,“那这不就等于在说,凭我们现在的手段没法搞定咯?”
“不一定,”邢登却不以为然,“他就是再厉害也不可能留不下一点蛛丝马迹——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你忘了吗?”
“你还真是喜欢用这种纯理论上的东西……”董金波叹了口气。
“所以你想到了什么办法吗?”亚泽娜问道。
邢登却摇了摇头,看着雪地上摸拟出的凶手的投影:
“暂时还难说,但总之先打包他周围地面的雪样回去给鉴证科吧,让那个艾略特试试看能不能找出他消除足迹的方法。”
“你这不是盲人摸象吗?”董金波又叹了口气,“而且还破坏现场了吧?”
“有时候太拘泥于规矩是找不到出路的,”邢登却说道,“而且你何不试着相信一下自己人的手段?即使他的黑科技再新,也不证明传统刑侦技术就不适用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Old School(老派)的。”亚泽娜说道。
“唉……行吧,”董金波关掉了全息投影,“我等会儿就让艾略特那小子再跑一趟……嗯?”
“怎么了?”亚泽娜问道。
董金波皱了皱眉头,眼神严肃地看着执法终端:
“有人接到报案,说是在城东的网吧里遇到持枪人物。”
【黑崎市中心东,万和路,世纪网吧】
一小时后,三人在接到报案地点的网吧中,看着店内的监控录像。
“就是这家伙?”董金波指着屏幕,问向旁边的一个胖子。
见胖子点头后,亚泽娜看着屏幕若有所思:“他用帽子把脸给遮住了,是故意不让监控给拍到吧。”
“但是拍到他那把手枪了,”邢登说道,“格洛克19,第六代的。”
“你认为他就是那个凶手?”董金波看着屏幕上的帽子男。
“至少体型上是符合证言描述的。”邢登说道。
“奇怪,”亚泽娜又感到了什么不对劲,“你不是说他是个低调的人吗?会在案发第二天就持枪进公共场合还威胁人?”
“……应该是心态发生什么变化了吧。”邢登说道。
“喂,你这话到底靠不靠谱啊?”董金波看了他一眼。
“我说过我不是专业侧写师,”邢登说道,“而且我也没说他和凶手就是同一人。”
“那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心态又发生什么变化了?”亚泽娜倒是还在试着问道。
“不清楚,”邢登说道,“但如果你是他的话,会怎么想?”
“把自己当成凶手来揣测他的思维模式吗……”亚泽娜思考道,“虽然说不上来,但感觉这算是放弃伪装了?”
“那他还遮脸干嘛?”董金波反问道。
“是心理上出现松懈了,”邢登说道,“只是反侦查的意识还至少保留着,这也不是不可能。”
“听得人云里雾里的,”董金波叹了口气,“难不成他是干完这票就要回老家了?”
“……说不定还真有这种可能,”亚泽娜却突然说道,“如果只是从感觉上来类比的话。”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董金波有些无奈道。
“你还记得为什么会被他给威胁吗?”邢登突然问起了那个胖子。
“我怎么知道啊!”胖子颇为恼火道,“我当时只是在打游戏呢,好不容易才把对面那个**给逮住了……”
“别说废话,”邢登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我要你回忆你当时说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
胖子被他的冷眼给震慑了一下,挠了半天头,试图回想起什么来。
“那他用枪威胁你的时候又对你说的什么?这你应该不会忘吧?”亚泽娜也从旁问道。
“哦,对的对的!我想起来了!”受到提示的胖子拍了下脑袋,随即复述了当时的情形。
“……你确定你说的是「抓住你了」?”邢登问道。
胖子连连点着头。
“他为什么会对这句起反应呢……”亚泽娜不得其解道。
“难不成他还真以为是警察来了?”董金波猜道。
邢登看向监控画面,随即注意到了什么。
“搜一下今天早上的新闻录像。”他看向董金波,“就是康隆在记者见面会上的那段采访。”
董金波疑惑地看着他,但还是拿出了手机搜索起来。
三人看完整段新闻的回放后,亚泽娜似乎首先明白了些什么。
“他好像很关注警方的反应,”亚泽娜说道,“而在看到这段新闻的时候,又恰好听到了人说「抓到你了」这句话……”
“他这是应激了,”邢登却突然笑了笑,“真是个可怜的家伙。”
“靠,你对一个杀手说可怜?”董金波吐槽道。
“难道不是吗?”邢登却有些轻蔑地看着监控,似乎对其上的持枪者不屑一顾,
“——无非就是一个又怕死又作死的小丑罢了。”
【黑崎市中心东,黄石街,布林顿公寓,709】
爆炸声与枪炮声在四周响起。
大火燃烧在旗帜上。
建筑物坍塌后的废墟,装甲车被炸毁后的残骸。
瓦砾中被掩埋的断肢,尸体中暴露出的内脏。
鲜血的味道弥漫在四周。
黑色的浓烟飘散在空中。
是的,这里是战场。
一切都显得无比的真实。
丢掉了头盔,抱着冲锋枪。
士兵在满脸血污中露出了笑容。
多么的令人兴奋,多么的令人快乐。
在这血腥而残酷的世界里,他比任何时候都更享受着生命的意义。
这他妈才叫活着。
不是躺在病床上等死,不是躲在狗窝里逃债。
在这里他可以想开枪就开枪,想杀人就杀人。
“I can do whatever the fuck I want(我他妈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士兵愉悦地高喊着,将子弹倾泻到了这片战场上。
灰尘与碎肉被激荡得四处飞扬。
突然一个弹窗跳出在他眼前。
「检测到急性身体机能失调,正在注射应急药物。」
“操。”
男人爆了一句粗口,关掉了沉浸式VR影像。
感觉不到脖子以下的肢体,而针管注射的剧痛在颈椎上传来。
每次骨髓注射时都是这样,快要把牙都咬碎的他想到。
就因为急性瘫痪症状比之前都越来越频繁了。
整整一刻钟后,他才逐渐取回了体感。
从床上艰难地坐起后,男人摘掉了机械头盔。
他的头发已经被汗水给浸透。
房间里的光线一片昏暗,他拉开了窗帘。
而现在竟已经是黑夜了。
看来他足足在虚拟世界里沉浸了快一整天。
他看着床上的那个多功能头盔,其后的管线连结到了墙边的电脑主机上。
他站起身,走到了电脑桌前。
全息化的数字时钟上,投影出19:43的时刻。
拉开抽屉,那把格洛克手枪静静地躺在其中。
他拿出枪,自嘲地感叹道:
“ A shame that time waits no man(可恨时间不等人).”
而窗外,雪停后的天空仍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