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中心,黑崎市律师协会大楼】
办公桌后的律师看着手中的信封,眉心拧成了一个难解的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这样了吗……”
他低沉地喃喃自语着,眼神中流露出悔恨与不甘。
所有人都称颂着那个人的伟绩,所有人都赞扬着创始人的英名。
然而,直到今日,他才知道。
一切在那个人自己的眼中,都只是一场无力挽回的罪过。
悲剧是从何时发生的?
是这个圣诞节的雪夜?
还是从一开始的十年前?
把美好的事物撕给人看,前提是还有事物能美好。
而他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太久了。
他知道,没有人不是在自欺欺人地活着。
可总有一天要有人来面对这真相。
那个人会是谁呢?
不会是他。
也不会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他在内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道这一切最后还要由他们的女儿来承担吗?
不……
如果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改变这一切的话。
他看了看身旁的垃圾桶。
——那这真相还是不要存在的好。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会议大厅】
“……哦?”亚泽娜有些惊讶。
“我说你就没说对,”邢登从容不迫地重复了一遍,
“——这就不是仇杀,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说话就不能注意点吗……”董金波轻轻摇了摇头。
“哈哈,”芭芭拉也悄悄苦笑道,“这句绝对会被她当成挑衅了吧……”
“哼嗯——”被直白反驳了的亚泽娜倒突然来了劲头,眼神中似乎有什么被挑动了,
“你为什么就能这么肯定?”
“你也是个老警察了,不可能不知道仇杀首先是要从受害人的人身关联上去寻找原因的吧?”
“所以呢?死者的人际关系又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你可能不知道的是,作为黑崎市创始人的安世银一家虽然有名,但很少会在公共场合露面,除了他们的女儿是公立学校的寄宿生以外,大部分时间他们一家基本上都在郊外的庄园里深居简出。
而且作为最有名的初代移民家庭,他们也没有什么复杂的亲情网络,三人都是出了名的避世之人。从他们在外界普遍享有的名誉上讲,以及从他们的这些简单社会关系上看,能有什么人对他们产生这种深仇大恨?”
“一般论而言是这样,”亚泽娜点了点头,“可他们的身份本来也相对更特殊,而万一凶手又恰好是个极端分子呢?”
“你说那些仇富的民粹主义者是吧?”邢登也反问道,“虽然不排除这类反社会者(Social path)在黑崎市存在的概率,但这放在电影小说里倒更有那个可能。”
“哦?那本案就没有那个可能吗?”
“至少凶手的杀人动机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所以你凭什么就这么肯定?”亚泽娜又问了一遍,“难道不是你在主观臆断吗?”
“因为他太干净了。”邢登却莫名其妙回答道。
“啥?”亚泽娜一时没理会过来。
邢登又往下走了两步,回身背朝台上后,又看向了她:
“他的手段太干净利落了。
从现场选址,到直接杀人,最后留下活口,每一样都干净得看不出情绪。
但仇杀,说到底也是热血犯罪的一种,是杀人者将仇恨心理投射到被害者身上的极端报复行为,因此再精于计算和掩饰的犯罪人,在实施报复的过程中,都或多或少地会在现场留下一些具有情感标志性的痕迹,比如身体折磨,又比如毁尸泄愤——顺带一提,这也是符合洛卡德物质交换定律的。
然而,无论从目击证供还是从现场报告上看,都找不到这类相关的迹象。
而他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杀人,又精通事前侦查与反侦查的手段,说明对他而言,杀人只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更确切地说,是类似于一种纯技术性的作业。
这就不符合热血犯罪的一般规律,而更接近那些具有高度计划性的冷血犯罪类型。
所以说,动机是报复性仇杀的可能性是难以成立的——而且你自己一开始也说过了,你还不确定。
现在还认为我是在主观臆断吗?”
邢登的这段辩论式推理结束,蝇语般的议论再度在场内升起。
(什么冷血热血,他在说啥?)
(好扯……这不是瞎掰?)
(但听起来好像是有点道理……)
质疑和赞成的声音同时混杂。
亚泽娜似乎也在思考着,看着他的目光似乎多了点兴趣。
“这是犯罪心理学侧写(Profiling)吗?”她突然问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邢登模棱两可道,“不过我可不是专业的侧写师。”
“有意思……”亚泽娜点了点头,“那么你认为动机是什么?和两名死者之间又有什么关系?他又为什么要留下目击者活口?”
连珠炮一般的提问顿时使得场中鸦雀无言,邢登周围的质疑声迅速被惊叹而取代,有人在头大之中晕头转向,有人在昏睡之中猛然惊醒,也有人在窃笑之中看那男人如何收场。
“你是研究有组织犯罪的,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邢登竟轻笑一声,低沉的嗓音顿了一下,
“他的动机当然是杀人灭口了。”
“好吧……我承认你这局辩赢我了,”亚泽娜竟也笑了笑,终于是赞同了邢登的推理,
“也就是说——凶手是一名受命于他人的杀手,对吧?”
邢登没有回答,而周围的警察们则再次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我去,杀手?)
(这不比仇杀更扯了么……)
(那是谁这么想要安家人的命啊?)
“看来你们两个都达成共识了啊,”董金波此时出声道,“那么基于这个大前提,接下来要侦查的方向又该怎么说?”
“我认为……”/“自然是……”
两人都正想开口时,突然从身后传来打断的声音。
“——在这之前,不是还有一个问题得先解释解释吗?”
那是一句陌生男人的质疑,声音中饱含了压抑的情绪。
场上所有的目光几乎同时转向发问的质疑者。
然而,除了邢登。
亚泽娜对这个小插曲有些惊讶。
董金波却表情微妙地一变,而芭芭拉却浮现出了担忧的眼神。
至于邢登,似乎又表现得对此已有所预料。
(终于,该来的还是来了么……)
巧合一般地,曾经的三个同僚心间同时响起了这句话。
不等亚泽娜和众人的疑问,提问者那愤慨的声音再度响起,直指那个作出侧写的黑衣男人:
“事到如今,你他妈为什么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