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崎市西郊,绿舟高地(Greenboat High Ground),安氏庄园(Angs' Manor)】
律师站在这座庄园的大门外。
积雪堆满了门前这条他来过了无数次的柏油路,也堆在了他的头顶上。
出门的时候忘记带伞了。
此情此景,让他想到了故国的一个成语故事,主人公也是一个在大雪中的门前等待的人。
思绪接着又飘回了更久之前。
想当年,他第一次来到这座庄园大门外的时候,他还惊讶于接待他的男女主人看起来竟是那么的年轻,虽然对方在那时就已经结婚生子了。
而十年光阴过去,这座庄园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除了原先的主人已不在了。
大门被轻轻地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中走出。
律师看向他,走上前去。
“冒昧这么晚还来打扰,”律师先开口道,“您就是安十方先生?”
“嗯,”安十方点了点头,“你就是方振律师吧。”
两个同样都不苟言笑的男人沉默了一下。
“先进来吧,”安十方转过身,“刚下完雪,外面冷。”
方振道了声谢,提着公文包跟他走进了庄园内。
熟悉的现代庭院,熟悉的园林景观。
以及那熟悉的法式大宅邸。

深灰色的孟莎屋顶,突出排列的老虎窗。
据说安世银夫妇就是在法国约定终身的。
听起来很浪漫,很有名流的印象。
但没有什么是可以天长地久的。
方振看着这熟悉的景象,心中却升起了一股悲凉。
这就叫造化弄人吧。
【黑崎市中心,黑崎公安局,中央监控室】
刑警这种工作,是没有所谓的五天八小时的。
尤其是遇上重案大案,24小时轮班转都算好的了。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白天加完夜里赶,这他妈才是刑事科的常态。
但最糟糕的都不是这些。
——而是在你发现这一天又是白忙活了的时候。
芭芭拉叹了口气,用手中的平板拍了下身旁一名趴在桌上的短发女警:“别装睡了,小叶子,监控不看了吗?”
“组长——”女警叶昕一脸颓废地抬起头,将下巴抵在了桌面上,“像这样大海捞针下去的话什么时候才看得完啊……”
芭芭拉又叹了口气,看向四周发出电子光的液晶墙面。
多向的全息监控墙上,共显示了上百组画面,都是从现场周边的摄像头,以及警用巡逻机器人的系统中所调取到的案发时段监控。
即使在经过了AI与人工的共同筛选,这会儿待排查的嫌犯近似者还有一百多号,这工作确实是与大海捞针无异。
但真正要命的不是这个,而是他们根本不清楚凶手的真实形象特征。
——脸就不说了,衣物是太过常见且可以更替或丢弃的,就连那个最显著的面具也只能确定其大致外观,更不用说照样属于衣物。
而案发地点的附近十公里范围内,又都是大批便于混入和隐藏的游行队伍,在数以千计的人海中,根本就看不出凶手是否做出过什么可疑的行为。
再加上游行期间混乱拥堵的交通状况,以及人手不足所导致的的大量安检缺口,预测其具体行动轨迹这一点就更无从说起了。
诸多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能让一个持枪的人敢于在节日人潮中轻松遁形并消声匿迹,不得不承认,凶手这招实在是高明。
所以一句话说,他们就是通宵达旦地看完这些监控也估计不会有什么结果,锁定不了其具体特征就等于是无用功。
这是她头一次觉得圣诞节还能让人如此糟心。
别说是叶昕了,就连她这个技术组组长都觉得提不起劲来。
“游行路线上的安检站录像与航拍也看过了,”叶昕用手撑着脸继续道,“硬是没找到符合目击者描述的可疑人员,只靠看衣着和身形就等于什么都没看啊。”
“监控追踪就是这样,不可能像电影里那样一眼就把人给锁定下来的,”芭芭拉转身走到监控墙前,“你也不是第一天干这行了。”
“啊啊啊啊啊啊——但这种完全木大的情况也是我们第一次见吧?”叶昕挠着头发不甘地叫道,“接下来还能怎么办啊?”
“实在不行的话,就只能核查所有游行人员的手机信令了。”
“唉——好麻烦啊。”叶昕苦着张脸,“话说,不是可以追踪死者被抢走的手机吗?”
“早就查过了,”芭芭拉靠在了屏幕上,蓝光笼罩在她金色的波浪长发上,“信号一出现场就消失了,多半是被屏蔽了。”
“不是,”叶昕叹了口气,“这人心眼也太多了吧。”
“说明他是个反侦查的老手了啊,”芭芭拉说道,“简直就是个游戏里才有的职业阿萨辛(Assassin)。”
“唉,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太匪夷所思了,简直就像是什么漫画和小说里才会有的魔幻情节,”叶昕用手捏着下巴,眉毛一高一低地翘了起来,语气里充满了疑惑,
“——你说那个安先生究竟是为什么才会被暗杀呢?”
【黑崎市西郊,绿舟高地,安氏庄园】
方振在客厅坐下后,安十方端来了一杯热茶。
“谢谢。”他点了点头后,喝了口茶祛掉身上的寒意。
安十方坐到了他对面的沙发上,方振便拿出了公文包里的文件。
“股权与不动产的继承流程所需要的材料我已经打印出来了,”方振将文件放到了桌上,“等您这边代为签字以后,就可以拿到公证所盖章。”
“那看来还要再等个三五周左右才行了,”安十方掏出衣兜上夹着的油珠笔,“我今天刚去法院提交的监护人认定申请。”
“嗯……那恐怕要让您失望的是,应该不只是三五周了。”方振说道,“不瞒您说,黑崎市法院的办事效率,就连我这个律师都觉得一言难尽。”
“是吗……”安十方倒没有说什么,“如果有遗嘱的话就好办得多了吧。”
方振端茶的手一抖,但并没有被安十方发现。
“安十方先生在黑崎市生活多久了?”方振问道,“我之前都没听安先生提起过您。”
“我常年在海外工作,在这里没待过多少回。”安十方一边回忆一边签字,“加起来应该不超过三年,前一次回来是为了参加大哥大嫂补办的婚礼。”
“那怪不得了……说来遗憾,那次我因为出差而未能去成。”
“律师协会的副会长也出差?”
“虽说不能接案子的只有会长,不过那次是参加国际上的交流会。”
“原来如此……”安十方点头道,“大哥其实有和我提起你,说有法律问题可以多向你咨询。”
“哦?”方振有些惊讶,“他会这么说的原因是?”
“因为我的职业比较特殊,”安十方回答道,“在跨国安保公司里当总管。”
“是那个有名的「洪泰安保」?”
“对,”安十方肯定道,“我负责替他们管教新人和测试装备。”
“难怪,”方振喝了口茶,“他们训练出的私人护卫在上流社会里名声很大,但死伤率也很高。”
“毕竟他们的性质在某种程度上跟军队是一样的,”安十方说道,“在除了这个黑崎市以外的地方的话。”
“这也都多亏了安先生的功劳。”方振说道。
“或许吧,”安十方却模棱两可道,“但他还是死了,就死在他自己建立的这个新城市里,说明凡事还是没有绝对。”
“……”方振却莫名沉默了。
“方律师,”安十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以前有跟你说过什么吗?”
“您的意思是……”方振有些不解。
“我不觉得他的死是意外。”安十方又低头,翻到了最后一页材料。
“抱歉……”方振却摇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
“……这样吗。”安十方签完字后,将文件推向方振。
“不,”方振却把它推了回来,“材料还是交由您保管比较好。”
“那好吧,”安十方点了点头,收下了文件,
“辛苦你过来跑一趟了,方律师。”